老槐树的树洞很深。夏小迟把整条胳膊伸进去,摸到底了。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,木头的,方方正正。他抠了半天,掏出来了。是个木盒,巴掌大小,很旧,但很结实,没烂。盒盖上刻着三个字:守河记。
守河。太爷爷的名字。陈守河。
夏小迟的手抖了。他把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本手写的册子,纸发黄了,边角卷了。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渡口记事。是太爷爷的字。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画很认真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“民国三十七年春,我接了爹的船,当了摆渡人。河还是那条河,船还是那条船。爹说,守住了,别丢了。我说,守住了。”
他又翻了一页。“1953年夏,河水大涨。我撑船救人,救了十七个。有个老太太,不肯上船,说等儿子回来。她儿子去当兵了,说好年底回来。我说,水大了,不走就来不及了。她哭了,上了船。后来她儿子回来了,她还在。”
再翻。“1960年冬,大旱。河快干了,船搁在泥里。我每天去河边坐着,等水来。等了三个月,水来了。船浮起来了,我撑出去,在河心转了一圈。说,河还在,船还在。”
他越翻越快。太爷爷记了四十三个秘密,都在这个本子里。石狮子,老井,桂花树,断桥,老裁缝,账本,林玉生,银器,双柳村,老船厂,河神庙,老码头,洗衣石,老祠堂,石桥,老樟树,老茶馆,老药铺,老学堂,石墩,青石板,石槽,渔网,剪刀,镇尺,秤,戒尺,锚,刨子,辘轳,弹珠。四十三个,全记着。比他记得还细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的手停了。那里只有一行字,写得很重,纸都戳破了。“第九十九个秘密,留给我的后人。他回来了,我就放心了。”
夏小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太爷爷等了一辈子,等他回来。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,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叫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会回来。他留了九十九个秘密,在笔记本里,在铜钱里,在树洞里。等他回来找。
“太爷爷,”他对着树洞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树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没有。但风停了。槐树的叶子不响了。像在听。
阿洛把手放在树洞上,闭着眼睛。“他在。在树洞里,在笔记本里,在铜钱里。他听见了。他说,回来了就好。”
夏小迟把笔记本合上,抱在怀里。太爷爷写了四十三个秘密,外婆写了二十九个,他们找了二十九个。九十九个,齐了。太爷爷等了一辈子,等到了。他回来了。他找到了。
“青爷,”他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第九十九个秘密。太爷爷留给我的。”
青爷点点头。“他等了十一年,从你出生就开始等。他说,这孩子行。他守得住。他把九十九个秘密留给你,把渡口留给你,把河留给你。你守住了。”
夏小迟站在树下,抱着笔记本,口袋里装着五枚铜钱,手里攥着那颗弹珠。九十九个秘密,都在他脑子里。他记住了。石狮子,老井,桂花树,断桥,老裁缝,账本,林玉生,银器,双柳村,老船厂,河神庙,老码头,洗衣石,老祠堂,石桥,老樟树,老茶馆,老药铺,老学堂,石墩,青石板,石槽,渔网,剪刀,镇尺,秤,戒尺,锚,刨子,辘轳,弹珠。全记住了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前面,抱着笔记本。阿洛走在他旁边,嘴里念叨着那九十九个秘密。林朝夕走在后面,翻开笔记本,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。“第一百个秘密:夏小迟回来了。太爷爷等到了。”
她写完了,合上本子,追上他们。
夕阳照在河面上,红彤彤的。石桥还在,石狮子还在,桂花树还在。它们很快就不在了。但故事在。他记住了。
“太爷爷,”他对着河面喊了一声,“我记住了。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大,从岸边荡到河心,又荡回来。荡了很久才散。像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