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小迟翻开最后一页。纸很脆，边角一碰就掉渣。太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个字都写得很重。
“我年轻时候是个铜匠。在镇上开铺子，打铜壶、铜盆、铜钱。有一天，在河边看见一个老头掉进水里。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。老头喘了半天，说，谢谢你。我说，没事。他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回头说，你是个好人。以后河会跟你说话。”
夏小迟的手在抖。
“后来我真的听见了。河跟我说话。说哪年发大水，哪年大旱，哪年鱼多，哪年鱼少。说谁在河边哭过，谁在河边笑过，谁在河边等过。我记了一辈子。记了四十三个秘密。够了。”
太爷爷写到这里，笔迹变了。慢下来，像在犹豫。
“我的后人，如果你看到这些，说明你也能听见。好好听，好好记。河记得我们，我们也要记得河。这是第九十九个秘密。也是第一个。我走了以后，河还会说。你听。听见了，就记下来。记下来，就不会丢。”
夏小迟念完了。他把册子合上，抱在怀里。眼泪掉在封面上，洇了一个小圈。他擦了擦，又掉了一个。
“太爷爷，”他说，“我听见了。”
风停了。槐树的叶子不响了。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，从岸边荡到河心，又荡回来。荡了很久才散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，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河边，一个年轻人蹲在岸上，伸手去拉一个老头。老头在水里，手伸着，够着了。年轻人把他拉上来。老头浑身湿透了，坐在岸上喘气。年轻人站在旁边，也在喘。两个人都在笑。
画完了，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：他救了一个人，河救了他一辈子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那个老头，真的是河神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，也许不是。但他救了人，河就跟他说话了。河说，你救了我的孩子，我告诉你我的秘密。”
“河的孩子？”
“那个老头。他是河的孩子。河里来的，回河里去了。他掉进水里，不一定会死。但年轻人不知道。他跳下去了，把他拉上来了。河看见了。说，这个人心好。让他听。”
夏小迟摸着口袋里的铜钱。太爷爷打了五枚，一枚埋石狮子底下，一枚给外婆，一枚给阿洛，一枚给他，一枚给那个丢了的儿子。五枚，齐了。但太爷爷还留了一样东西，在他耳朵里。河的声音。他听见了。石狮子的声音，老井的声音，桂花树的声音，断桥的声音。他都听见了。不是阿洛听见的，是他自己听见的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他不知道。但他听见了。
“太爷爷，”他对着河面说，“我听见了。石狮子说的，老井说的，桂花树说的。我都听见了。”
河面上又起了一圈涟漪。比刚才大，比刚才亮。像在笑。
林朝夕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页。“第九十九个秘密：太爷爷救了一个人，河跟他说话。他把秘密记下来，留给后人。后人听见了。河还在说。”
她写完了，合上本子。“九十九个，齐了。”
阿洛把速写本合上，抱在怀里。“河还在说。以后还有第一百个，第一百零一个。说不完。”
夏小迟站起来，把册子放回木盒里，盖好。“放哪儿？”
“放树洞里。”阿洛说，“太爷爷藏的，就放太爷爷的地方。”
夏小迟把木盒放回树洞里。他伸手进去，摸到底了。指尖碰到木头，凉凉的，很踏实。他缩回手，树洞黑漆漆的，像一只眼睛。它看着河，看着镇，看着他们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回家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前面，口袋里的铜钱叮当响。五枚，齐了。他听见了。河在说。说了一百年，一千年。还在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