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小迟从树洞回来,一直想着太爷爷写的那句话。“他救了一个人,河跟他说话。”那个老头,真的是河神吗?他问了外婆。
外婆坐在桂花树下,择菜。听了他的问题,笑了。“河神不是一个人。是这条河,是河里的鱼虾,是岸边的树,是芦苇,是水草,是船,是石头,是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。你能听见,是因为你愿意听。河就把故事告诉你。”
“太爷爷救的那个人呢?”
“也许是个普通老头,也许真是河神。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跳下去了,把人拉上来了。河看见了。说,这个人心好。让他听。他就听见了。听了六十年。”
夏小迟摸着口袋里的铜钱。“那我还用继续收秘密吗?”
外婆放下菜,看着他。“秘密永远收不完。今天收了,明天又有。河在,故事就在。你能收多少是多少。你太爷爷收了四十三个,我收了二十九个,你们收了二十九个。九十九个,够了。”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九十九个,够了。渡口知道有人记得它。它留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河面。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安安静静的。石桥还在,石狮子还在,桂花树还在。它们很快就不在了。但故事在,他记住了。
“太爷爷救的那个人,”他又问,“他后来去哪儿了?”
“回河里了。”外婆说,“你太爷爷说,那个人走的时候,站在河边,说,我回去了。你太爷爷问,回哪儿?他说,回我来的地方。然后他走了,走进水里。水没到他膝盖,没到腰,没到胸口,没过头顶。看不见了。你太爷爷站在岸上,站了很久。后来他听见河说话。河说,谢谢你。”
夏小迟站在河边,看着河水。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他想起老李头。救他的人,长得像太爷爷。他救了人,也回河里了。他说,该回去了。回河里。也许他也是河神。也许不是。但他救了人,河看见了。
“青爷,”他问,“河神还会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回来,也许不回来。但河在,他就在。在鱼虾里,在水草里,在芦苇里,在石头里。你听见河说话,就是他说的。”
夏小迟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凉凉的,从指缝里漏过去。他闭上眼睛。听见了。哗啦哗啦,是水在说。咕嘟咕嘟,是鱼在说。沙沙沙沙,是水草在说。很多声音,混在一起。他听不清说什么,但他知道,他们在说。说了一百年,一千年。还会说下去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外婆站在门口,笑了。“听见就好。听见了,就不会忘。”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河面,很大,占满了整张纸。河面上站着一个人,瘦瘦的,头发花白,穿着旧衣裳。他站在水面上,像站在平地上。他在笑。旁边站着一条鱼,一只虾,一丛水草,一块石头。都在笑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他是河神,也是鱼虾,是水草,是石头。是这条河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太爷爷救的那个人?”
“嗯。他回河里了。变成鱼,变成虾,变成水草,变成石头。他哪儿都在。你听见河说话,就是他在说。”
夏小迟对着河面喊了一声:“谢谢你——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大,从岸边荡到河心,又荡回来。荡了很久才散。像在笑。
三个人坐在河边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河面上亮闪闪的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夏小迟摸着口袋里的铜钱。五枚,齐了。他听见了。河在说。说了一百年,一千年。还在说。
“走吧,”他站起来,“明天再来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阿洛走在最后面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夏小迟仔细听了听,她在念太爷爷写的那句话。“河记得我们,我们也要记得河。”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记住了?”他问。
“记住了。”阿洛说,“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河面。月亮照在上面,亮晃晃的。河神站在水面上,瘦瘦的,头发花白,在笑。旁边站着太爷爷,也瘦瘦的,头发花白,也在笑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看着他们走。
“爷爷,”阿洛对着河面喊了一声,“明天见。”
河面上亮了一下,像有人在眨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