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夏小迟睡不着。他坐在门槛上，望着河面。月亮很大，河水泛着银光。突然，河面上亮了一下。不是月光，是河底的光。金色的，一点一点的，像萤火虫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河边。光点越来越多，从河底升上来，漂在水面上。一个，两个，十个，百个，千个。密密麻麻的，铺满了整条河。光点慢慢聚拢，聚成一条河。光河。比月亮还亮，比太阳还暖。
阿洛和林朝夕跑来了。三个人站在河边，看着光河。光点在流动，从上游往下游，又从下游往上流。来来回回，像在走路，又像在跳舞。
“是他们。”阿洛说，“那些秘密的主人。石狮子的李大有，老井的陈有根，桂花树的阿秀，断桥的秀芬，老裁缝和阿珍，大毛和二毛，林玉生和秀兰，老陈和陈志远，双柳村的老人，等船的人，洗衣的女人，族谱上的孝子，修桥的工人，老茶客，老大夫，陈老师，老渔夫，老银匠和李翰林，刘先生，老船工，打水的人，藏弹珠的小军。都在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些光点。有的亮，有的暗。有的走得快，有的走得慢。有的聚在一起，有的单独漂着。他看见了太爷爷。光点很亮，在河心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像在看他。
“太爷爷！”他喊了一声。
光点闪了一下，像在答应。
光河绕着渡口转了三圈。第一圈，光点聚在石桥上，亮了很久。石桥亮了，石狮子亮了，桥墩底下的陶罐亮了。第二圈，光点聚在老街上，青石板亮了，脚印亮了，老裁缝铺亮了，老药铺亮了，老学堂亮了。第三圈，光点聚在老码头上，石墩亮了，系船石亮了，锚亮了，辘轳亮了。
光河转完了，停在河面上。光点慢慢散开，像烟花，又不像烟花。烟花是往天上炸，光点是往水里落。落下去，沉到底，又升上来。升上来，再落下去。来来回回，像在说再见。
阿洛哭了。“他们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回河底了。他们不走了。就在底下，守着这条河。渡口可以拆，房子可以拆，桥可以拆。但他们在。在河底，在石头里，在故事里。”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他们决定了。渡口可以拆。但他们的记忆已经留下了。在你们心里，在笔记本里，在画里。拆不掉了。”
夏小迟站在河边，看着光点一点一点沉下去。河面暗了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但河底亮了。金色的光从水底透上来，朦朦胧胧的，像灯。
“他们还在。”阿洛说，“在底下。不走了。”
夏小迟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温的，光点在指缝里漏过去。他抓了一把，什么也没抓到。但手心里暖暖的，像攥着一个人的手。
“太爷爷，”他说，“你还在吗？”
河底亮了一下。金色的光从水底透上来，亮了亮，又暗了。像在答应。
三个人坐在河边，看着河底的光。光很弱，但一直在。像一盏灯，在水底亮着。照亮了石头，照亮了鱼，照亮了沉在水底的村子，照亮了等了一百年的人。
“走吧，”夏小迟站起来，“明天再来。”
“还来？”林朝夕问。
“来。他们还在。来看看他们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河底的金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，像眼睛。很多眼睛，看着他们走。他挥了挥手，光点闪了一下。像在说再见，又像在说明天见。
阿洛走在最后面，嘴里念叨着那些名字。李大有，陈有根，阿秀，秀芬，老裁缝，大毛，二毛，林玉生，秀兰，老陈，陈志远，双柳村的老人，等船的人，洗衣的女人，孝子，修桥的工人，老茶客，老大夫，陈老师，老渔夫，老银匠，李翰林，刘先生，老船工，打水的人，小军。念了一长串，念到太爷爷的时候，声音停了。
“太爷爷，”她对着河面喊了一声，“明天见——”
河底的金光亮了一下。亮了很久，才暗下去。像在说，明天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