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谁都没说话。昨晚的光河还在脑子里转,亮闪闪的,像梦。但渡口还是要拆。拆迁队今天拆老街,明天拆石桥,后天拆码头。房子没了,桥没了,码头没了。但故事还在。他们不甘心。
林朝夕第一个开口。“我要写一份报告。把九十九个秘密都写进去,交给政府。让他们知道,这条河有多重要,这些故事有多重要。不能拆。”
夏小迟看着她。“能行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试怎么知道?”
阿洛翻开速写本,拿铅笔比划了一下。“我……画……一幅画……长长的……把所有的故事都画进去。石狮子,老井,桂花树,断桥,老裁缝,大毛二毛,林玉生,银器,双柳村,老船厂,河神庙,老码头,洗衣石,老祠堂,石桥,老樟树,老茶馆,老药铺,老学堂,石墩,青石板,石槽,渔网,剪刀,镇尺,秤,戒尺,锚,刨子,辘轳,弹珠。都画进去。让看见的人知道,这条河有多少故事。”
夏小迟站起来。“我把所有秘密抄一遍。太爷爷的,外婆的,我们找的。都抄。抄得工工整整的,留给以后的人。拆了也有人在。”
外婆从屋里端出三碗绿豆汤,放在桌上。“你们长大了。”她笑了,眼睛亮亮的。“做吧。我给你们做饭。”
三个人分头行动。林朝夕趴在桌上写报告,写得飞快。她翻开笔记本,从第一个秘密开始,一个一个写。石狮子,李大有,一百五十年前救了三七个人。老井,陈有根,十二封信,姐弟俩等了一百年。桂花树,阿秀,等了一百二十三年。断桥,秀芬,等了一辈子。她写得手酸了,甩甩手,继续写。
阿洛摊开一大张纸,从左边画起。石狮子蹲在桥头,一只张嘴,一只闭嘴。老井在树旁边,井台上坐着一个老头。桂花树开着花,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。断桥横在河上,桥头站着一个女人,手里攥着戒指。她画得很细,一笔一笔的,把每个故事的人都画进去。
夏小迟坐在门槛上,把太爷爷的笔记本翻开,一页一页抄。他抄得慢,字歪歪扭扭的,但很认真。太爷爷写的那些故事,他小时候听外婆讲过,但没记住。现在记住了。抄一遍,记一遍。抄到最后一页,太爷爷写的那行字,他抄了三遍。“我的后人,如果你看到这些,说明你也能听见。好好听,好好记。河记得我们,我们也要记得河。”
三个人从早干到晚。林朝夕写完了报告,厚厚一摞纸,钉在一起。阿洛画了一米多长,还没画完。夏小迟抄了一半,手疼了,歇了歇,又抄。
“还有一周。”林朝夕说,“一周后你回城了。”
夏小迟愣了一下。对,一周后暑假结束,他要回城了。他不想走。但得走。开学了。
“一周够了。”他说,“报告写好了,画能画完,我能抄完。”
阿洛放下铅笔,看着那幅画。画上的人密密麻麻的,像赶集。石狮子旁边站着李大有,老井旁边站着陈有根,桂花树下站着阿秀,断桥上站着秀芬。他们都在笑。
“还差好多。”她说,“但来得及。”
外婆端来晚饭,炒青菜,红烧鱼,番茄蛋汤。三个人吃了,又接着干。灯亮到半夜,外婆催了好几次,才去睡。
第二天继续。林朝夕修改报告,加了几页,把阿洛的画也写进去了。阿洛画画,画到老船厂的时候,手酸了,歇了歇,又画。夏小迟抄秘密,抄到弹珠的时候,停了。他把弹珠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亮亮的,里面有花纹。
“小军,”他说,“你的秘密我记下了。”
弹珠亮了一下,像在眨眼。
第三天,阿洛画完了。整幅画三米多长,从左边到右边,画满了。石狮子,老井,桂花树,断桥,老裁缝,大毛二毛,林玉生,银器,双柳村,老船厂,河神庙,老码头,洗衣石,老祠堂,石桥,老樟树,老茶馆,老药铺,老学堂,石墩,青石板,石槽,渔网,剪刀,镇尺,秤,戒尺,锚,刨子,辘轳,弹珠。三十一个故事,都在上面。画上的人都在笑。李大有在笑,陈有根在笑,阿秀在笑,秀芬在笑。太爷爷也在笑。站在船上,手里拿着竹篙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太爷爷。”
“嗯。他在船上。看着你呢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他把抄好的秘密摞在一起,厚厚一摞。林朝夕的报告也在桌上,厚厚一摞。阿洛的画铺在地上,三米多长。
“明天,”夏小迟说,“去找镇长。”
三个人把东西收好,去睡了。灯灭了,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响。明天,去找镇长。不知道能不能成。但试试。不试怎么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