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政府在三楼,楼梯很长。夏小迟爬上去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不是累,是紧张。林朝夕抱着报告,厚厚一摞,手心全是汗。阿洛抱着画,三米多长,卷成一个筒,抱得紧紧的。
镇长办公室的门开着。镇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在看文件。王建国站在旁边,也在看文件。夏小迟敲了敲门,镇长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“什么事?”
“我们想给您看一样东西。”林朝夕把报告递过去。“这是我们整理的,关于渡口的九十九个秘密。石狮子,老井,桂花树,断桥,每个故事都写下来了。”
镇长没接。“王建国,你处理一下。”
王建国走过来,接过报告,翻了翻。“小孩子别捣乱,这是政府工程。拆了要建旅游区,是好事。你们回去玩吧。”
“您看看就行。”林朝夕的声音在抖。“不看也行,放在这儿,什么时候有空了再看。”
王建国把报告放在桌上,又拿起阿洛的画,展开看了一眼。三米多长的画,从桌头铺到桌尾。石狮子,老井,桂花树,断桥,老裁缝,大毛二毛,林玉生,银器,双柳村,老船厂,河神庙,老码头,洗衣石,老祠堂,石桥,老樟树,老茶馆,老药铺,老学堂,石墩,青石板,石槽,渔网,剪刀,镇尺,秤,戒尺,锚,刨子,辘轳,弹珠。三十一个故事,都在上面。画上的人都在笑。李大有在笑,陈有根在笑,阿秀在笑,秀芬在笑。太爷爷也在笑。
王建国看了几秒,把画卷起来,放在报告旁边。“知道了。你们回去吧。”
夏小迟站着没动。“您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知道了。”
“那渡口还拆吗?”
王建国没回答。镇长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“拆。规划好的,不能改。你们回去吧。”
三个人站在那儿,谁都没动。林朝夕的眼睛红了,阿洛把画抱回来,攥得紧紧的。夏小迟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下楼。楼梯很长,走下去的时候,腿更软了。林朝夕哭了,没出声,眼泪往下淌。阿洛没哭,但嘴唇在抖。夏小迟走在最前面,一句话也不说。
回到家,林朝夕把报告扔在桌上,趴在床上哭。阿洛把画展开,铺在地上,看着那些画了很久的人。他们还在笑。李大有在笑,陈有根在笑,阿秀在笑,秀芬在笑。太爷爷也在笑。
“他们没看。”林朝夕说,“他们没看。”
“看了。”阿洛说,“看了几秒。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他们不知道这些故事有多重要。他们只知道拆了建旅游区,挣钱。”
夏小迟坐在门槛上,看着河面。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安安静静的。石桥还在,石狮子还在,桂花树还在。它们很快就不在了。他想起太爷爷写的那句话。“河记得我们,我们也要记得河。”他记得。但光他记得不够。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别放弃。还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文化局。管文物的。你们去找他们。这些东西,石桥,老井,桂花树,老戏台,都是文物。不能随便拆。”
夏小迟站起来。“文化局在哪儿?”
“县城。坐车一个小时。”
“明天去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去。”
三个人又忙起来。林朝夕改报告,写到半夜。阿洛在画上标注,密密麻麻的。夏小迟抄秘密,把太爷爷的笔记本又翻了一遍。
外婆端了夜宵来,绿豆汤,还有粽子。“吃吧。明天还要去县城。”
三个人吃了,又接着干。灯亮到后半夜,外婆催了好几次,才去睡。
夏小迟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着镇长那句话。“规划好的,不能改。”规划好了就不能改了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些故事不能丢。石狮子不能丢,老井不能丢,桂花树不能丢。太爷爷等了一辈子,等到了。他不能让他白等。
他爬起来,走到窗口。月亮很亮,照在河面上。河底的金光还在,一闪一闪的。太爷爷在底下,看着他。
“太爷爷,”他说,“我会守住的。”
河底亮了一下,像在答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