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林朝夕抱着报告,阿洛抱着画,夏小迟揣着太爷爷的笔记本。一个小时的车程,谁都没说话。
文化局在县城中心,一栋旧楼,门口挂着牌子。夏小迟推门进去,走廊里很安静,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。他们找到办公室,敲了敲门。
一个女的坐在里面,三十多岁,戴着眼镜。她抬头看见三个小孩,愣了一下。“你们找谁?”
“我们是星光渡口的。”林朝夕把报告递过去。“我们想请您看看这个。渡口要拆了,但那里有很多老东西。石桥、老井、桂花树、老戏台,都有上百年历史了。还有九十九个故事,我们整理出来了。”
女的接过报告,翻了几页。她的表情变了,从随便翻翻变成认真看。她翻到石狮子的故事,停了一下。“李大有?一百五十年前救了三十七个人?”
“嗯。石狮子记得。碑还在,在老槐树底下。”
她又翻了几页。老井,陈有根,十二封信。桂花树,阿秀,等了一百二十三年。断桥,秀芬,等了一辈子。她越翻越快,翻到阿洛的画,展开来。三米多长的画,从桌头铺到桌尾。石狮子,老井,桂花树,断桥,老裁缝,大毛二毛,林玉生,银器,双柳村,老船厂,河神庙,老码头,洗衣石,老祠堂,石桥,老樟树,老茶馆,老药铺,老学堂,石墩,青石板,石槽,渔网,剪刀,镇尺,秤,戒尺,锚,刨子,辘轳,弹珠。三十一个故事,都在上面。画上的人都在笑。
她看了很久。“这些,都是你们自己收集的?”
“嗯。一个暑假。”
她放下画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“这些东西,确实有价值。但光我说了不算。要专家来鉴定。石桥、老井、桂花树,到底有多老,是不是文物,要专家说了算。你们回去等通知,我会安排专家去看看。”
“要多久?”夏小迟问。
“尽快。一周之内。”
三个人对视了一眼。一周。夏小迟一周后就要回城了。渡口一周后可能已经拆了一半。但总比没有希望好。
“谢谢您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不客气。你们做的这个,很有意义。”
三个人走出文化局,站在门口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林朝夕笑了。“她看了。她认真看了。”
“她说要专家。”夏小迟说,“专家来了,看了,就能保护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总比不看强。”
阿洛把画抱紧。“我画了三天。她看了很久。够了。”
三个人坐班车回镇上。一路上,阿洛在速写本上画画。画的是文化局,那栋旧楼,那个戴眼镜的女的。她低着头看报告,看得很认真。桌上摊着三米多长的画,从桌头铺到桌尾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她看了。她懂了。
回到镇上,三个人开始等。一天,没消息。两天,没消息。拆迁队拆了老街,青石板被挖起来,堆在路边。那些脚印,卖菜老奶奶的脚印,跑着上学的孩子的脚印,挑担子的货郎的脚印,老陈走了八十年的脚印,都没了。
夏小迟站在路边,看着那堆青石板。灰扑扑的,叠在一起,像一堆墓碑。他蹲下来,摸了一块。石板上有个凹坑,很深,是脚印。他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。谁踩的?不知道。但脚印还在。
“会有人来的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但会来的。”
第三天,还是没消息。拆迁队拆了石桥。石狮子被推倒了,一只张嘴,一只闭嘴,倒在河里。桥墩底下的陶罐,被挖掘机挖出来,碎了。泥人、弹珠、小木船、布娃娃,散了一地。
夏小迟跑过去,捡起那颗弹珠。亮亮的,里面有花纹。他想起树洞里那颗,也是亮亮的,也有花纹。两颗弹珠,一大一小,像兄弟。
“小军,”他说,“你的弹珠,我帮你捡回来了。”
弹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在眨眼。
他把弹珠放进口袋里,跟铜钱放在一起。五枚铜钱,两颗弹珠。太爷爷的,小军的。都在。
“文化局的人什么时候来?”林朝夕问。
“不知道。再等等。”
第四天,有人来了。不是文化局的人,是专家。一个老头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背着一个大包。他站在石桥的废墟前面,看了很久。
“我是省城来的。”他说,“文化局请我来的。你们就是那些孩子?”
夏小迟点头。“您能保护它们吗?”
老头蹲下来,捡起一块碎瓦片,看了看,放下。又捡起一颗弹珠,看了看,放进口袋里。
“这些东西,确实有价值。但拆了就是拆了。能保护的,是还没拆的。老井,桂花树,老戏台,老祠堂,还在不在?”
“在。还没拆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三个人带着老头,走遍了镇上。老井,桂花树,老戏台,老祠堂。老头每个地方都看了很久,拍了照片,做了笔记。看完最后一个,他站在老槐树下,叹了口气。
“这些东西,应该保护。我会写报告,上报。拆了的部分,没办法。没拆的,尽量保。”
夏小迟看着老井,看着桂花树,看着老戏台,看着老祠堂。它们还在。石桥没了,老街没了,码头没了。但它们还在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老头摇摇头。“谢什么。你们做的,比我多。九十九个秘密,我都看了。你们记下来,它们就不会丢。”
他背着包,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说:“那颗弹珠,我拿走了。回去鉴定一下。是民国的东西。”
夏小迟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弹珠。“这儿还有一颗。”
老头接过去,看了看。“也是民国的。两颗,一对。”
他把两颗弹珠放进口袋里,走了。
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老头走远。林朝夕哭了,阿洛也哭了。夏小迟没哭,他笑了。
“保住了。”他说,“没拆的,保住了。”
林朝夕擦了擦眼睛。“老井保住了,桂花树保住了,老戏台保住了,老祠堂保住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阿洛说,“够了。”
夏小迟对着河面喊了一声:“太爷爷——保住了——”
河底的金光亮了一下,亮了很久,才暗下去。像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