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教授在镇上待了一整天。他看了老井,看了桂花树,看了老戏台,看了老祠堂。每看一处,就停下来,掏出笔记本记。记完了,又掏出相机拍。拍完了,又蹲下来摸。摸井台上的青苔,摸桂花树的树皮,摸戏台柱子上的名字,摸祠堂匾额上的刻字。
“宝贝啊。”他念叨着,“都是宝贝。”
林朝夕给他讲每一个秘密。石狮子,李大有,一百五十年前救了三十七个人。老井,陈有根,十二封信,姐弟俩等了一百年。桂花树,阿秀,等了一百二十三年。断桥,秀芬,等了一辈子。老裁缝和阿珍,大毛和二毛,林玉生和秀兰,老陈和陈志远,双柳村的老人,等船的人,洗衣的女人,族谱上的孝子,修桥的工人,老茶客,老大夫,陈老师,老渔夫,老银匠和李翰林,刘先生,老船工,打水的人,藏弹珠的小军。她讲了一整天,嗓子都哑了。
王教授一边听一边记,笔记本用了大半本。听完最后一个,他站起来,叹了口气。
“这些东西,比什么古董都值钱。古董是死的,这些是活的。活的记忆,活的河,活的镇。拆了就没了。不能拆。”
他掏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“老张吗?我是老王。星光渡口这边,发现了一批重要的文化遗产。老井、桂花树、老戏台、老祠堂,都是百年以上的。还有九十九个故事,是孩子们收集的,非常珍贵。你们赶紧派人来评估,拆迁先停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王教授听了,皱了皱眉。“不行也得行。这是省里的项目,我说了算。明天派人来,我在这儿等。”
他挂了电话,笑了。“明天,文化局会派人来。拆迁先停。”
夏小迟站在旁边,愣了。“停了?”
“停了。等评估完了再说。”
林朝夕哭了。她抱着笔记本,蹲在地上哭。阿洛也哭了,眼泪往下淌。夏小迟没哭,他笑了。他对着河面喊了一声:“太爷爷——停了——”
河底的金光亮了一下,亮了很久,才暗下去。像在笑。
王教授看着他们,笑了。“你们做的,比我多。九十九个秘密,你们记下来,它们就不会丢。我去县城,明天带评估组来。你们等消息。”
他背上包,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说:“那颗弹珠,我带回省城了。鉴定结果是民国初年的,很有价值。博物馆要收藏。你们的那颗,也带来了吗?”
夏小迟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弹珠。“这颗也给您。桥墩底下挖出来的,跟树洞里那颗是一对。”
王教授接过弹珠,看了看。“一对。一个在桥墩底下,一个在树洞里。小军藏的。他长大了,不要了。但弹珠还在。博物馆会好好保存的。”
他把弹珠放进口袋里,走了。
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。夕阳照在河面上,红彤彤的。老井还在,桂花树还在,老戏台还在,老祠堂还在。拆迁停了。
“明天,”夏小迟说,“评估组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林朝夕问。
“然后,老井保住了,桂花树保住了,老戏台保住了,老祠堂保住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阿洛说,“够了。”
她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王教授,头发花白,戴着眼镜,背着一个大包。站在老井前面,弯腰看井里的水。井台上长着青苔,绿绿的。井水里映着他的脸,也在笑。旁边写着:他来了,他看见了,他懂了。
画完了,她笑了。“像不像?”
“像。”夏小迟说,“一模一样。”
三个人站在河边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河面上亮闪闪的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河底的金光还在,一闪一闪的。太爷爷在底下,看着他们。
“太爷爷,”夏小迟对着河面喊了一声,“明天还来。”
河底亮了一下,像在答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