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估组来了三天。来了五个人，带队的姓张，是省里的专家。他们看了老井，看了桂花树，看了老戏台，看了老祠堂。量了尺寸，拍了照片，做了记录。王教授全程陪着，把九十九个秘密一个一个讲给他们听。
第一天，评估组看完老井，在井台上站了很久。“这口井，光绪年间的。井台的青苔，长了上百年。井水还甜吗？”阿洛点头。她打了一桶水上来，清亮亮的。张专家喝了一口，说，甜。第二天，评估组看完桂花树，在树下坐了一下午。“这棵树，三百多年了。阿秀等了一百二十三年，等到了吗？”阿洛指着画上的阿秀，说，等到了。她在画里笑了。
第三天，评估组看完老戏台，在台前站了很久。“林玉生唱了六十年戏，没人听了还唱。他等到了吗？”阿洛指着画上的林玉生，说，等到了。秀兰来了，听了最后一句。他走了。
评估组走了。王教授留下来写报告。他写了三天，把九十九个秘密都写进去了。石狮子，老井，桂花树，断桥，老裁缝，大毛二毛，林玉生，银器，双柳村，老船厂，河神庙，老码头，洗衣石，老祠堂，石桥，老樟树，老茶馆，老药铺，老学堂，石墩，青石板，石槽，渔网，剪刀，镇尺，秤，戒尺，锚，刨子，辘轳，弹珠。三十一个故事，都写了。写完了，交给评估组。评估组看了，又交上去。等消息。
镇长还想争取。他说，旅游区规划好了，投资商也找了，不能改。但上级批了。渡口保留，老建筑修缮保护。拆迁停了。老街不拆了，石桥要重建，码头要修复。镇长不说话了。王建国也不说话了。
夏小迟站在石桥的废墟前面，看着那些碎石头。桥没了，但桥墩还在。桥墩底下的陶罐碎了，但弹珠还在。在博物馆里。太爷爷的铜钱在口袋里，叮当响。他笑了。
林朝夕蹲在废墟前面，捡起一块碎瓦片。瓦片上有个字，看不清了。她摸了摸，放进口袋里。“留个纪念。”她说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，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石桥，老石桥，光绪年间修的。桥头蹲着两只石狮子，一只张嘴，一只闭嘴。桥面上走着人，挑担子的，推车的，抱孩子的。桥底下流着水，清亮亮的。画完了，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：桥没了，但桥墩还在。石狮子没了，但石狮子还在画里。弹珠没了，但在博物馆里。都还在。
三个人站在废墟前面，看着那些碎石头。夕阳照在上面，红彤彤的。夏小迟把口袋里那颗弹珠掏出来。不是小军那颗，是王教授还给他的。他说，留个纪念。弹珠亮亮的，里面有花纹。他攥着弹珠，攥了很久。
“小军，”他说，“你的弹珠，我帮你收着。”
弹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，像在眨眼。
三个人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前面，口袋里五枚铜钱叮当响，一颗弹珠亮闪闪。林朝夕抱着笔记本，厚厚一摞，九十九个秘密，都在里面。阿洛抱着速写本，画了三米多长的画，三十一个故事，都在上面。他们走得很慢，像在走路，又像在散步。夕阳照在河面上，红彤彤的。老井还在，桂花树还在，老戏台还在，老祠堂还在。保住了。
“太爷爷，”夏小迟对着河面喊了一声，“保住了——”
河底的金光亮了一下，亮了很久，才暗下去。像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