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保住了。消息传开，镇上的人都高兴。外婆说，办一桌，庆祝庆祝。她做了一大桌菜，红烧鱼，炖鸡，炒蛋，青菜，豆腐，还有一大盆绿豆汤。摆了满满一桌。
陈阿婆来了，王大爷来了，刘奶奶来了，老裁缝来了，小陈来了，连李大叔都从县城赶回来了。桂花树下坐满了人。
陈阿婆拉着林朝夕的手。“你们这些孩子，做得好。渡口保住了，九十九个秘密也保住了。你们是渡口的恩人。”
林朝夕不好意思了。“不是我们，是大家一起做的。”
王大爷端起酒杯。“我敬你们一杯。我爹王德贵，民国三十一年借了一斗半米，是陈德厚记在账上的。那斗半米，救了我们一家。现在你们把这些事记下来，让后人知道。谢谢。”
他喝了一口，眼圈红了。
刘奶奶也端起酒杯。“我婆婆，刘家媳妇，借了三斤盐两尺布。那点东西，救了她的命。她记了一辈子，我也记了一辈子。现在你们也记下了。谢谢。”
老裁缝从口袋里掏出两把剪刀。一把刻着“周记裁缝”，一把刻着“阿珍”。他把两把剪刀放在阿洛面前。“送给你。”
阿洛愣了。“我不要。这是您的。”
“不是我的。是我师父的，是阿珍的。我留着也没用。你画画，用得着。剪画纸，裁画布。”
阿洛看着那两把剪刀，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。“谢谢您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楚。老裁缝笑了。“你说话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嗯。能说了。以前说不出来，现在能说了。”
小陈从包里拿出一把镇尺，铜的，上面刻着“守信”两个字。“这是爷爷的。送给你们。放在祠堂里，跟族谱放一起。让后人看看，什么叫守信。”
夏小迟接过镇尺，沉甸甸的。“放祠堂里。跟族谱放一起。”
林朝夕把报告复印了很多份，分给大家。“一人一份。留着，给子孙看。”
陈阿婆接过报告，翻了翻。“我不识字。但我孙女识字。让她念给我听。”
王大爷也接过报告。“我也不识字。但我孙子识字。让他念。”
刘奶奶把报告揣在怀里。“我留着。等外孙女回来了，让她念。”
夏小迟从屋里拿出太爷爷的《渡口记事》，递给外婆。“外婆，您保管。”
外婆接过本子，翻了翻。纸发黄了，边角卷了。太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，但一笔一画很认真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看见那行字。“我的后人，如果你看到这些，说明你也能听见。好好听，好好记。河记得我们，我们也要记得河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怀里。“我保管。等你长大了，传给你。”
夏小迟点头。“好。”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，落在桂花树上。“你们做到了。”
夏小迟抬起头，看着青爷。“九十九个秘密，都记下了。渡口保住了。太爷爷等到了。”
青爷点点头。“他等到了。他一直在等。等了十一年，等你回来。你回来了，他放心了。”
夏小迟对着河面喊了一声：“太爷爷——保住了——”
河底的金光亮了一下，亮了很久，才暗下去。像在笑。
大家坐在桂花树下，吃菜，喝酒，聊天。陈阿婆讲年轻时候的事，王大爷讲打鱼的事，刘奶奶讲嫁人的事。老裁缝讲他师父的事，小陈讲他爷爷的事。李大叔讲他叔叔的事。故事一个接一个，说不完。
夏小迟坐在门槛上，听着。口袋里五枚铜钱叮当响，一颗弹珠亮闪闪。九十九个秘密，都在脑子里。他记住了。石狮子，老井，桂花树，断桥，老裁缝，大毛二毛，林玉生，银器，双柳村，老船厂，河神庙，老码头，洗衣石，老祠堂，石桥，老樟树，老茶馆，老药铺，老学堂，石墩，青石板，石槽，渔网，剪刀，镇尺，秤，戒尺，锚，刨子，辘轳，弹珠。都记住了。
天黑了，月亮升起来了。大家散了，回家去了。外婆在收拾碗筷，林朝夕帮忙，阿洛画画。夏小迟坐在门槛上，望着河面。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，安安静静的。老井还在，桂花树还在，老戏台还在，老祠堂还在。保住了。
“太爷爷，”他对着河面喊了一声，“明天还来。”
河底亮了一下，像在说，明天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