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还剩最后一周。夏小迟要回城了。三个人坐在河边,翻看林朝夕的笔记本。从第一页开始,一页一页翻。石狮子,李大有,一百五十年前救了三十七个人。老井,陈有根,十二封信,姐弟俩等了一百年。桂花树,阿秀,等了一百二十三年。断桥,秀芬,等了一辈子。老裁缝和阿珍,大毛和二毛,林玉生和秀兰,老陈和陈志远,双柳村的老人,等船的人,洗衣的女人,族谱上的孝子,修桥的工人,老茶客,老大夫,陈老师,老渔夫,老银匠和李翰林,刘先生,老船工,打水的人,藏弹珠的小军。一页一页翻,一个故事一个故事讲。
夏小迟讲着讲着,笑了。“我一开始觉得这里无聊死了。没网,没游戏,没商场。什么都不好玩。现在不想走了。”
林朝夕合上笔记本。“你明年还来。暑假还来。”
“来。一定来。”
阿洛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速写本。她张了张嘴,说:“你……明年……还来。”一个字一个字蹦,慢,但清楚。夏小迟笑了。“来。你也来。”
“我……就……在……这儿。”阿洛说,“我……不……走。”
三个人坐在河边,看着河水。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安安静静的。老井还在,桂花树还在,老戏台还在,老祠堂还在。保住了。
“我们永远是无聊联盟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无聊联盟。”夏小迟笑了,“世界上最不无聊的无聊联盟。”
阿洛翻开速写本,翻到第一页。那上面画着三个小人,手拉着手。一个小人戴着眼镜,是林朝夕。一个小人矮一点,头发短短的,是她自己。一个小人头发乱糟糟的,是夏小迟。三个小人都咧着嘴笑。旁边写着一行字:世界上最不无聊的无聊联盟。
她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“我们……永远……是。”
夏小迟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。“走,再去看看老井。”
三个人走到老井边。井台上长着青苔,绿绿的。井水清亮亮的,能看见底。夏小迟打了一桶水上来,喝了一口。“甜。”他说。
林朝夕也喝了一口。“甜。”
阿洛也喝了一口。“甜。”
三个人站在井边,笑了。他们又去了桂花树。树冠很大,遮了一大片阴凉。阿秀站在树下,穿着红衣服,在笑。画上的。他们又去了老戏台。台子修好了,柱子上的名字重新描了。李春花,张德贵,王秀英,清清楚楚的。林玉生站在台上,穿着红戏服,在唱。听不见,但看得见。他们又去了老祠堂。族谱在供桌上,厚厚一本。陈德厚的名字在上面,陈三喜的名字在上面,陈大河的名字在上面。太爷爷的名字也在上面。陈守河,守河的守,河水的河。
夏小迟摸着那个名字,摸了很久。“太爷爷,我走了。明年再来。”
祠堂里安安静静的,但供桌上的香炉亮了一下。像在说,好。
三个人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前面,口袋里五枚铜钱叮当响,一颗弹珠亮闪闪。林朝夕抱着笔记本,厚厚一摞。阿洛抱着速写本,三米多长的画。
夕阳照在河面上,红彤彤的。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,两个,三个。连在一起,像一条河。
“明年,”夏小迟说,“我还来。你们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来。”阿洛说。
三个人走到外婆家门口。桂花树下,外婆在择菜。她抬起头,笑了。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明天还去吗?”
“去。明天去河边。”
外婆笑了。“去吧。河等着你们呢。”
夏小迟坐在门槛上,望着河面。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安安静静的。老井还在,桂花树还在,老戏台还在,老祠堂还在。太爷爷在河底,等着。等他明年回来。
“太爷爷,”他对着河面喊了一声,“明年见。”
河底的金光亮了一下,亮了很久,才暗下去。像在说,明年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