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洛画了七天,终于画完了。她把长卷铺在桂花树下,从石桌一直铺到门口,十米多长。夏小迟和林朝夕蹲在两边,从头看到尾。
画从石桥开始。桥头蹲着两只石狮子,一只张嘴,一只闭嘴。桥面上走着人,挑担子的,推车的,抱孩子的。桥底下流着水,清亮亮的。桥墩底下藏着一个小陶罐,罐子里有泥人、弹珠、小木船、布娃娃。旁边蹲着一个小孩,在往罐子里放东西。是小军。
接着是老井。井台上坐着一个老头,是双柳村那个等闺女的老人。井边上站着一个姑娘,扎着辫子,背着包袱,是那个闺女。两个人隔着一口井,一个在岸上,一个在水里。但他们的手快碰到一起了。
桂花树。树下站着一个姑娘,穿着红衣服,是阿秀。她望着远方,望了一百二十三年。远方站着一个人,穿长衫,背着一个书箱,是周书生。两个人隔着一棵树,一条路。但他们的影子连在一起。
断桥。桥头站着一个女人,手里攥着一枚戒指。是秀芬。她等了一辈子,等建国回来。桥底下有一个铁盒子,盒子里有信、照片、戒指。信上写着:你等我,一定要等我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憨憨地笑着。是建国。他回来了。太晚了。但回来了。
老裁缝铺。铺子里坐着两个人,一个老头,一个老太太。老头手里攥着一把剪刀,老太太手里也攥着一把剪刀。剪刀上刻着字,一把刻“周记裁缝”,一把刻“阿珍”。两个人隔着六十多年,但坐在一张椅子上。是周爷爷和阿珍。
老磨坊。磨坊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个大一点,一个小一点。大毛搂着二毛的肩膀,二毛歪着头靠在哥哥身上。两个人都笑着。磨坊后面有一座坟,坟前放着一碗面。面凉了,但没人吃。是二毛的生日。
老戏台。台上站着一个人,穿着红戏服,在唱戏。是林玉生。台下坐着一个人,穿着蓝褂子,在听。是秀兰。两个人隔着整个戏台,但眼睛看着对方。戏台上方飘着音符,一个一个的,像星星。
老船厂。船坞里蹲着一条船,造了一半。船头上坐着一个人,手里攥着刨子。是老陈。船边上站着一个人,拄着拐杖。是陈志远。两个人隔着四十年的时光,但手快碰到一起了。
河神庙。香炉底下埋着一个陶罐,罐子里有铜钱。铜钱旁边蹲着很多人,有抱孩子的,有穿新衣的,有披麻戴孝的。每个人都在往罐子里放铜钱。是那些许愿的人。
老码头。石墩上刻着水位线,一道一道的。旁边站着一群人,在看水。1954年那道旁边站的人最多,水很大,快漫到脚下了。1998年那道旁边站的人也在看水,但水被堤挡住了,他们站在堤上,笑了。
老街。青石板上一道一道的脚印。卖菜的老奶奶的脚印,跑着上学的孩子的脚印,挑担子的货郎的脚印,老陈的脚印。八十年,把石板踩凹了。他走不动了,但脚印还在。
老井(另一口)。石槽边上站着一匹马,棕色的,老了,毛掉了。它在喝水。旁边站着一个老头,是它的主人。一人一马,站在石槽前面。马喝完了,老头拍拍它的脖子,说,老伙计,走吧。马跟他走了。
老渔夫的网。网很大,张开来,像一把伞。网里兜着一个人,是个小孩,在哭。老渔夫站在船上,拉着网,在笑。是七岁的他。
老银匠的镇尺。镇尺压在一张纸上,纸上写着字。旁边站着两个人,一个打银,一个写字。是老银匠和李翰林。两个人都在笑。
老药铺的秤。秤盘上放着甘草,甜甜的。柜台前面站着一个小孩,很瘦,衣服上有补丁。是王狗子。他在等老大夫称药。
老学堂的戒尺。戒尺挂在墙上,落满了灰。讲台前面站着一个学生,把手伸出来。先生打了一下,很轻。学生没哭,先生也没哭。窗外有阳光照进来。
锚。锚蹲在岸上,黑黑的,沉沉的。锚上系着三条船,一条渔船,一条货船,一条渡船。船夫在船上睡觉,商人在卸货,太爷爷在撑船。
刨子。工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,手里拿着一把刨子。他弯着腰,在刨一块木板。刨花卷起来,一卷一卷的,堆在脚下。旁边站着一条船,造了一半。船头上写着三个字:念子号。
辘轳。井台上站着一个人,在摇辘轳。是个女的,年轻,扎着辫子。桶上来了,水清亮亮的。她笑了。井台边上坐着一个人,是个老头,在抽烟。他看着那女的,笑了。
老槐树。树洞里藏着一个木盒,盒子里有一本册子。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渡口记事。旁边站着一个小孩,在往树洞里放东西。是夏小迟。他在放太爷爷的笔记本。
画的最右边,是河面。很大,占满了整张纸。河面上站着两个人,一个瘦瘦的,头发花白,穿着旧衣裳。是太爷爷。旁边站着一个老头,也是瘦瘦的,头发花白,也穿着旧衣裳。是老李头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看着河面。河面上漂着很多光点,金色的,亮亮的。是那些秘密的主人。李大有,陈有根,阿秀,秀芬,老裁缝,大毛,二毛,林玉生,秀兰,老陈,陈志远,双柳村的老人,等船的人,洗衣的女人,孝子,修桥的工人,老茶客,老大夫,陈老师,老渔夫,老银匠,李翰林,刘先生,老船工,打水的人,小军。都在。
阿洛画完了。她把笔放下,手在抖。“他们……都在。”她说。
夏小迟蹲在地上,从头看到尾,看了很久。林朝夕也看了很久。外婆站在旁边,也看了很久。
“这幅画,”外婆说,“挂在祠堂里。跟族谱放一起。”
阿洛点头。“好。”
夏小迟站起来,对着河面喊了一声:“太爷爷——你看见了没有——”
河底的金光亮了一下,亮了很久,才暗下去。像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