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剩两天。夏小迟要走了。
早上起来,三个人没说话,默默地出了门。先去了石桥。石桥正在重建,桥墩已经砌好了,新的石板还没铺。两只石狮子躺在河岸上,一只张嘴,一只闭嘴,身上全是泥。夏小迟蹲下来,摸了摸石狮子的头。石头是凉的,粗糙的,像老人的手。
“我走了。明年来看你。”
石狮子没说话。但风吹过来,泥巴干了,掉了一小块。像在点头。
林朝夕站在桥墩旁边,往下看。桥墩底下的陶罐碎了,泥人、弹珠、小木船、布娃娃都没了。但小军那颗弹珠在博物馆里,另一颗在夏小迟口袋里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桥墩。石头是凉的,湿的,青苔滑溜溜的。
“明年还来。”
阿洛站在旁边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石桥,新桥,还没铺石板。桥墩是新的,石头是新的。但石狮子还是老的,一只张嘴,一只闭嘴。它们躺在河岸上,身上有泥。旁边站着三个小人,在摸石狮子的头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桥会修好的,石狮子也会站起来的。
三个人又去了老井。井台上的青苔更绿了,井水还是那么清。阿洛打了一桶水上来,喝了一口。“甜。”她说。夏小迟也喝了一口。“甜。”林朝夕也喝了一口。“甜。”
阿洛对着井口喊了一声:“再见——”声音在井里回荡,嗡嗡的,像有人在答应。她笑了。“它说……再见。”
三个人又去了桂花树。树冠更大了,叶子更绿了。阿秀站在树下,穿着红衣服,在笑。画上的。阿洛画了一幅今天的桂花树,树干更粗了,树冠更密了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。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今天,桂花树还在。明年,桂花树还在。
三个人又去了断桥。桥还没修,桥墩还在,石头上长满了青苔。夏小迟蹲下来,摸了摸桥墩。凉凉的,湿湿的。秀芬等了建国一辈子,等到死了还在等。她等到了吗?等到了。在画里,在故事里,在阿洛的画里。
“秀芬奶奶,我走了。明年来看你。”
风吹过来,桥墩上的青苔摇了摇,像在点头。
三个人又去了老码头。码头的石墩还在,上面的刻痕一道一道的。1954年,最高。1998年,堤修好了,水没进街。阿洛摸着那些刻痕,一道一道摸过去。摸到最底下那道,民国二十年的。
“那年水不大。但有人掉进河里了。一个小孩。捞上来了。他娘在石墩上磕了个头,刻了一道。说谢谢河神。”
她摸到1954年那道。“那年水最大。河面比现在宽三倍。房子倒了半条街。人跑了,没死人。后来刻了一道,在最高处。说再大的水也超不过这个。”
她摸到1998年那道。“那年水也大。但堤修好了,没进街。大家刻了一道,说感谢修堤的人。”
她摸完了,把手收回来。“都……记住了。”
三个人坐在码头的石阶上,看着河面。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安安静静的。老井还在,桂花树还在,老戏台还在,老祠堂还在。保住了。
“明年,”夏小迟说,“我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来。”阿洛说。
三个人坐在石阶上,坐了很久。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河面上亮闪闪的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河底的金光还在,一闪一闪的。太爷爷在底下,看着他们。
“太爷爷,”夏小迟对着河面喊了一声,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河底亮了一下,像在说,明天见。
三个人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。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前面,口袋里五枚铜钱叮当响,一颗弹珠亮闪闪。林朝夕抱着笔记本,厚厚一摞。阿洛抱着速写本,画了一路。
他们走得很慢,像在走路,又像在散步。月亮照在青石板上,亮晃晃的。那些脚印,卖菜老奶奶的,跑着上学的孩子的,挑担子的货郎的,老陈的,还在。虽然老街拆了,但脚印还在。在画里,在故事里,在阿洛的画里。
夏小迟踩在一块石板上,脚底感觉到一个凹坑。谁踩的?不知道。但他踩上去,刚好。
“明年,”他说,“我还来踩。”
三个人走到外婆家门口。桂花树下,外婆在等着。她笑了。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明天还去吗?”
“去。明天去河边。”
外婆笑了。“去吧。河等着你们呢。”
夏小迟坐在门槛上,望着河面。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安安静静的。老井还在,桂花树还在,老戏台还在,老祠堂还在。太爷爷在河底,等着。等他明天来。
“太爷爷,”他对着河面喊了一声,“明天见。”
河底亮了一下,像在说,明天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