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，夏小迟的爸爸开车来了。车停在桂花树下，爸爸按了两下喇叭。夏小迟拎着书包走出来，站在门口，没动。
林朝夕站在桂花树下，手里攥着一本新笔记本。蓝色的，硬壳的，扉页上写着几个字：“无聊联盟，永远不散。”她把笔记本塞给夏小迟。“给你的。回去写日记。明年给我看。”
夏小迟接过来，翻了翻。空白的，一页一页，白白的。“我会写的。每天写。”
阿洛站在旁边，手里攥着一支画笔。棕色的，木头柄，笔尖磨秃了。是她的备用笔。“给你。”她把笔递过去，声音很小。
夏小迟接过来。“我留着。用它画画。”
“你……画得……不好。”阿洛说。夏小迟笑了。“我知道。但我画的是白菜。”
阿洛也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下来了。她擦了擦，又下来了。林朝夕也哭了，站在桂花树下，眼泪往下淌。夏小迟没哭。他忍着。
外婆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“带着。路上吃。”布包里是粽子，绿豆糕，还有一壶井水。夏小迟接过来，沉甸甸的。“外婆，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明年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
爸爸又按了一下喇叭。夏小迟打开车门，把书包放进去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桂花树下，外婆站着，林朝夕站着，阿洛站着。三个人都在笑，但眼睛都红红的。他挥了挥手。她们也挥了挥手。
他上了车，关上门。车子发动了，慢慢往前开。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桂花树越来越远，外婆越来越远，林朝夕越来越远，阿洛越来越远。他回过头，从后窗往外看。阿洛突然跑起来了，追着车跑。她跑得很快，头发在风里飘。她张嘴喊了什么，听不清。车开得快，她追不上。她停下来，站在路上，弯着腰喘气。
夏小迟把车窗摇下来，探出头去。风吹得他睁不开眼。他听见阿洛在喊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“明年——还来——”
三个字，一个字一个字蹦。但连在一起，是一句话。完整的话。夏小迟的眼泪终于下来了。他把头缩回去，坐在座位上，哭得稀里哗啦的。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递了一张纸巾过来。
夏小迟擦了擦眼泪，又回头看。阿洛还站在路上，越来越小。桂花树也小了，外婆也小了，林朝夕也小了。最后变成一个点，看不见了。他转过身，坐好。手里攥着那支画笔，口袋里有阿洛画的桂花树，有林朝夕写的“无聊联盟”，有外婆包的粽子和绿豆糕。还有那壶井水，沉甸甸的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。五枚，叮当响。太爷爷的，外婆的，阿洛的，石狮子底下的，青爷给的。五枚，齐了。他把铜钱掏出来，一枚一枚看。刻着船、树、鸟的，刻着桥、鱼、灯的，刻着云、闪电、鱼的，刻着一条河、一艘船、一颗星的，刻着“守护”的。五枚，都在。
他把铜钱放回口袋，把那颗弹珠也摸出来。亮亮的，里面有花纹。小军的。他留了一颗，阿洛留了一颗。一对。
车子上了大路，越开越快。窗外是稻田，绿油油的一片，风吹过的时候像海浪一样起伏。来的时候觉得无聊，走的时候舍不得。他想起刚来那天，趴在车窗上，问爸爸还有多久到。问了一百零八遍。现在不想走了。但得走。开学了。明年还来。
他打开林朝夕送的笔记本，翻到第一页。空白的，白白的。他拿起阿洛送的画笔，画了一棵桂花树。歪歪扭扭的，像白菜。他笑了。在旁边写了一行字：“这是外婆家的桂花树。我画得不好。但明年会画得好的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，抱在怀里。车子在开，稻田往后跑，电线杆往后跑，云也往后跑。但河不会跑。老井不会跑，桂花树不会跑，老戏台不会跑，老祠堂不会跑。太爷爷在河底，等着。等他明年回来。
他把车窗摇下来，风吹进来，暖暖的。他对着窗外喊了一声：“明年见——”
没人听见。但他知道，河听见了。太爷爷听见了。阿洛听见了。明年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