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出镇子,窗外是稻田,绿油油的一片,风吹过的时候像海浪一样起伏。来的时候也是这样,但那时候他觉得无聊,现在觉得好看。他盯着窗外,一块一块地数。稻田,水塘,老树,电线杆。稻田,水塘,老树,电线杆。数着数着,脑子里就冒出那些秘密。石狮子,老井,桂花树,断桥,老裁缝,大毛二毛,林玉生,银器,双柳村,老船厂,河神庙,老码头,洗衣石,老祠堂,石桥,老樟树,老茶馆,老药铺,老学堂,石墩,青石板,石槽,渔网,剪刀,镇尺,秤,戒尺,锚,刨子,辘轳,弹珠。三十一个,一个一个冒出来,像放电影。
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暑假过得怎么样?”
夏小迟愣了一下。“挺好的。”
爸爸等了一会儿,以为他还会说什么。他没说。他看着窗外,又数了一遍。稻田,水塘,老树,电线杆。稻田,水塘,老树,电线杆。他心里说,不只是挺好,是这辈子最好的夏天。
车子上了高速,窗外变成护栏和隔离带。他把视线收回来,低头看手里的东西。阿洛的画笔,棕色的,木头柄,笔尖磨秃了。他拿起来,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棵桂花树。还是歪歪扭扭的,还是像白菜。但比上次好一点。叶子没那么圆了,树干没那么弯了。他笑了,在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2024年夏天,外婆家的桂花树。我画得还是不好。但明年会更好的。”
他又翻了一页,画了老井。一个圆,旁边一个方。圆是井口,方是井台。井台上长着青苔,他画了很多小点。丑,但能看出来是井。他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老井,水是甜的。”
他又画了石桥。两条线,上面一个半圆。半圆是桥洞,两条线是桥面。桥头蹲着两只石狮子,他画了两个方块,上面点两个点。像两只猫。他笑了,又画了一行字:“石狮子,一只张嘴,一只闭嘴。”
他画了一路。稻田没了,水塘没了,老树没了,电线杆也没了。但那些秘密还在。在笔记本上,在口袋里,在心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林朝夕发来的消息。“到家了说一声。”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又震了一下,是阿洛发来的。一张画,三个小人手拉手。一个小人戴着眼镜,一个小人矮一点头发短短的,一个小人头发乱糟糟的。三个小人都咧着嘴笑。旁边写着一行字:世界上最不无聊的无聊联盟。
他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把手机揣进口袋,又摸了摸那几枚铜钱。五枚,叮当响。太爷爷等了一辈子,等到了。他回来了,找到了那些秘密,记住了那些人。明年还去。还要画桂花树,画到不像白菜为止。还要喝井水,甜丝丝的。还要听阿洛讲故事,听林朝夕念日记。
车子进了城,窗外是高楼,是商场,是红绿灯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抱在怀里。阿洛的画笔别在耳朵上,铜钱在口袋里叮当响。弹珠也在,亮闪闪的。
到家了。他下了车,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灰蒙蒙的,没有星星。但他知道星星在。太爷爷在最亮的那颗上,阿洛的爷爷也在,林朝夕的奶奶也在。都在。
他上了楼,打开门,屋里安安静静的。他把书包放下,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把画笔插在笔筒里,把铜钱放进抽屉里,把弹珠放在台灯旁边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林朝夕发了一条消息。“到了。”又给阿洛发了一条。“到了。”
林朝夕秒回。“明年见。”阿洛也回了。“明年见。”
他把手机放下,坐在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,翻到第一页。那棵桂花树歪歪扭扭的,像白菜。他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:“这是我画的第一棵桂花树。明年会画得更好的。”写完了,合上本子,关灯。
窗外有车声,有人声,有喇叭声。没有河水声,没有桂花树的沙沙声,没有辘轳的嘎吱声。但他闭上眼睛,就能听见。哗啦哗啦,是水在说。沙沙沙沙,是树在说。嘎吱嘎吱,是辘轳在说。说了一百年,一千年,还会说下去。明年夏天,他还回去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