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城市,一切如常。桌上摆着手机,屏幕亮着,游戏图标还在老地方。夏小迟拿起来,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以前他每天要打两个小时,现在不想打了。没意思。
妈妈端了水果进来,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发呆。“你怎么不玩游戏了?”
“没意思。”
“那你干嘛?”
“看照片。”
他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林朝夕发来的那些照片。石桥的废墟,石狮子躺在河岸上,一只张嘴,一只闭嘴。老井,井台上长着青苔,绿绿的。桂花树,树冠很大,遮了一大片阴凉。老戏台,柱子上的名字重新描了,李春花,张德贵,王秀英。老祠堂,族谱在供桌上,厚厚一本。他一张一张翻,翻到阿洛画的那些画。十米长卷,从石桥画到老槐树。他放大,从头看到尾,看了半个小时。石狮子,老井,桂花树,断桥,老裁缝,大毛二毛,林玉生,银器,双柳村,老船厂,河神庙,老码头,洗衣石,老祠堂,石桥,老樟树,老茶馆,老药铺,老学堂,石墩,青石板,石槽,渔网,剪刀,镇尺,秤,戒尺,锚,刨子,辘轳,弹珠。都在。太爷爷也在,站在河面上,瘦瘦的,头发花白,穿着旧衣裳。旁边站着老李头,也是瘦瘦的,头发花白,也穿着旧衣裳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看着河面。
他看完了,把手机放下。窗外是小区,高楼,停车场,花坛。花坛边上坐着几个老人,在晒太阳。他以前从没注意过他们。现在他看了很久。他们多大年纪了?从哪儿来的?有什么故事?他想了想,走了出去。
楼下,花坛边上,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,手里拄着拐杖。她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夏小迟站在旁边,犹豫了一下。“奶奶,您住这儿多久了?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他。“你是谁家的?”
“三楼的。姓夏。”
“哦,老夏家的孙子。我住这儿二十年了。从老家搬来的。”
“老家在哪儿?”
“乡下。离这儿远着呢。山里。”
“那儿有什么好玩的?”
老太太笑了。“好玩的可多了。有山,有水,有老树。小时候在河里摸鱼,在山里摘野果。现在都没了。拆了,填了,盖楼了。”
夏小迟在她旁边坐下来。“您给我讲讲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“讲什么?”
“讲您小时候的事。摸鱼,摘野果,都行。”
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。“你这孩子,有意思。别的小孩都玩手机,你听我讲故事?”
“手机没意思。故事有意思。”
老太太想了想。“行。我给你讲。我小时候啊,村口有棵大槐树,比这楼还高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都在树下乘凉。大人聊天,小孩玩泥巴。树上有个鸟窝,里头住着一对喜鹊。每年春天都回来,在树上叫。叫得可好听了。后来村子拆了,树也砍了。喜鹊不来了。”
夏小迟听着,想起外婆家的桂花树。阿秀等了一百二十三年,等到周书生回来了吗?在画里,在故事里,等到了。
老太太又讲了好多。讲她爹,讲她娘,讲她小时候养的狗。讲了一个多小时,讲累了,拄着拐杖站起来。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我再给你讲。”
夏小迟上楼,回到房间。他坐在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,把老太太讲的故事记下来。大槐树,喜鹊,狗。记完了,合上本子。他想起阿洛,想起林朝夕,想起那些秘密。九十九个,都在笔记本里,都在脑子里。他记下来了,就不会丢。
晚上,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迷迷糊糊的,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渡口。石桥修好了,石狮子站起来了,一只张嘴,一只闭嘴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石狮子的头。石头是凉的,粗糙的,像老人的手。石狮子笑了。不是真的笑,是感觉。它说,回来了?他说,回来了。它说,明年还来吗?他说,来。
他醒了。天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。他坐起来,摸了摸口袋。铜钱不在,在抽屉里。弹珠不在,在台灯旁边。但他在。记住了。
他拿起手机,给林朝夕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我梦见石狮子了。”林朝夕秒回。“它说什么了?”他想了想。“它说,明年还来吗?我说,来。”林朝夕发了一个笑脸。阿洛也发了一张画。画上是石狮子,一只张嘴,一只闭嘴。旁边站着三个小人,手拉着手。底下写着一行字:明年见。
夏小迟笑了。明年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