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天,夏小迟上了六年级。教室换了,在三楼,窗户对着操场。同桌换了,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叫李浩。老师也换了,姓王,教语文,年轻,说话声音大。
王老师站在讲台上,让大家分享暑假经历。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有的说去了海边,有的说去了迪士尼,有的说在家打游戏,打到了王者段位。轮到他了,他站起来。
“我去了外婆家。在镇上,有条河,有个渡口。我在那儿待了一个暑假。”
“干什么了?”
“收集秘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。有人笑了。
“什么秘密?”王老师问。
“九十九个。石狮子,老井,桂花树,断桥,老裁缝,两兄弟的日记,一个唱戏的老头,一罐银器,一个沉在水底的村子,一艘没造完的船,一罐铜钱,码头台阶上的名字,洗衣石,族谱,桥墩底下的玩具,老樟树上的红绸,老茶馆的茶碗,老药铺的信,老学堂的黑板,石墩上的刻痕,青石板上的脚印,石槽里的马,老渔夫的网,老裁缝的另一把剪刀,老银匠的镇尺,老药铺的秤,老学堂的戒尺,老祠堂的香炉,老码头的锚,老船厂的刨子,老井的辘轳,老槐树的树洞。”
他说了一长串,教室里的同学都听傻了。王老师也愣了。
“这些,都是你收集的?”
“我和两个朋友一起。一个叫林朝夕,一个叫阿洛。林朝夕记笔记,阿洛画画。我跑腿。”
“那个唱戏的老头,是真的吗?”一个同学问。
“真的。他叫林玉生,在老戏台唱了六十年戏。后来没人听了,他还唱。死在戏台上。”
“骗人的吧?”李浩说,“哪有人唱六十年没人听还唱的?”
“有的。他喜欢唱。唱了一辈子。”
“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子呢?也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叫双柳村。民国时候发大水,淹了。现在还能看见屋脊和井台。我们下去过,捞上来一个铁盒子,里面有一本账本和几封信。”
“你们潜水了?”王老师问。
“嗯。阿洛潜的。她水性好。我在上面拉着绳子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。没人笑了。
“那个等船的人呢?是真的吗?”一个女生问。
“真的。老码头的台阶上刻着六十七个名字。都是等船的人刻的。等了一辈子,船没来。后来船来了,他们走了。”
女生眼圈红了。
王老师站在讲台上,看了夏小迟很久。“这些故事,你都记下来了?”
“记下来了。在林朝夕的笔记本里,在阿洛的画里,在我手抄的本子里。”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“手抄本在外婆家。明年暑假我带来。”
王老师笑了。“好。明年暑假,你带来,我看看。”
放学后,夏小迟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李浩追上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说的那些,真的假的?”
夏小迟笑了。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……挺真的。但你说是鬼魂,又说沉在水底的村子,又说会说话的石头,这也太玄了。”
“你信不信都行。我自己知道是真的。”
李浩想了想。“那你明年暑假还去吗?”
“去。”
“能带上我吗?”
夏小迟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信了?”
“不是信不信。我就是想去看看。你说的那个老井,水真的是甜的吗?”
“甜的。”
“那我去尝尝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“好。明年暑假,你跟我去。”
回到家,他给林朝夕发了一条消息。“开学了。同学们都不信。”
林朝夕秒回。“信的人不需要解释。”
他又给阿洛发了一条。“开学了。同学们都不信。”
阿洛也回了。一张画。画上是一个讲台,讲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师,讲台前面站着一个小孩。小孩在讲故事,老师在听,同学们也在听。画上的人都在笑。底下写着一行字:我信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他打开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开学第一天。同学们都不信。但没关系。我知道是真的。”写完了,合上本子。窗外有车声,有人声,有喇叭声。他闭上眼睛,听见了河水声。哗啦哗啦,是水在说。沙沙沙沙,是桂花树在说。嘎吱嘎吱,是辘轳在说。说了一百年,一千年,还会说下去。他信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