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周六晚上七点,三个人视频通话。这是他们约好的。
第一次视频,夏小迟坐在书桌前,手机支在台灯旁边。屏幕亮了,林朝夕的脸出现在里面,头发扎起来了,戴着一副新眼镜。阿洛的脸从旁边挤进来,头发长了,脸还是那么瘦。
“能……听……见……吗?”阿洛问。
“能。你说话又好了。”夏小迟说。
阿洛笑了。她现在说话比以前流利多了,虽然还慢,但不用一个字一个字蹦了。“我每天练。早上起来念课文,念了两个月。”
“念什么?”
“语文书。还有林朝夕的笔记本。我把那些故事都念了一遍。念完了,就会了。”
林朝夕在旁边插嘴。“她现在可能说了。上次念了一整个下午,我耳朵都起茧了。”
阿洛瞪了她一眼。“你才起茧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
阿洛把手机转过去,对着桌上的画。“你看看。我画的。”画上是城市,高楼,马路,汽车,红绿灯。密密麻麻的,像真的一样。但画的最底下,有一条河。很小的河,弯弯曲曲的,从城市中间流过。河边站着三个人,手拉着手。
“这是你那儿。”阿洛说。
夏小迟看了很久。“你怎么知道我这儿长什么样?”
“网上看的。地图。还有你拍的照片。我照着画的。”
“画得真好。比真的还好看。”
阿洛不好意思了。“明年我去看你。你带我去看那些高楼。”
“好。带你去看。”
林朝夕也把手机转过去,对着桌上的笔记本。新笔记本,第六本,蓝色的,封面贴着一个标签:“小区故事集”。
“我在小区里收集故事。”她说,“楼下有个老奶奶,从四川来的,会做豆瓣酱。她每年秋天做一大缸,送给邻居。我帮她写了一张标签贴在上面,写着‘张奶奶的豆瓣酱,秘方传了三代’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个爷爷,以前是火车司机。他开了一辈子火车,从蒸汽机开到内燃机。他给我看他的老照片,黑白的,站在火车头前面,年轻时候可帅了。”
“你也开始收集故事了。”
“嗯。你教的。你说,故事到处都有,不用去很远的地方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“我也在小区里收集。楼下有个老太太,从山里来的。她小时候在河里摸鱼,在山里摘野果。她给我讲了好多故事。我记了半本了。”
“那你明年回来,给我们讲讲。”
“好。”
三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。聊学校,聊作业,聊老师,聊同学。林朝夕说她数学考了第一名,阿洛说她语文考了第一名。夏小迟说他两门都没考第一名,但他画画进步了。他把那棵桂花树翻出来给她们看,还是歪歪扭扭的,还是像白菜。林朝夕笑了,阿洛也笑了。
“你明年……来……我教你。”阿洛说。
“好。你教我。”
聊到最后,阿洛突然不说话了。她低着头,看着屏幕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我……想你们了。”
夏小迟愣了一下。林朝夕也愣了一下。
“我也想你们了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我也想你们了。”夏小迟说。
三个人对着屏幕,谁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阿洛擦了擦眼睛。“明年……夏天……快点来。”
“快了。”夏小迟说,“还有八个月。”
“八个月,好久。”
“不久。一眨眼就过去了。”
阿洛笑了。“你骗人。八个月,很久。”
“那你每天画一幅画。画完了,夏天就来了。”
“好。每天画一幅。画到你来。”
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,挂了。夏小迟把手机放下,坐在书桌前。窗外是小区,高楼,停车场,花坛。花坛边上的灯亮了,黄黄的,暖暖的。他翻开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今天视频了。阿洛说想我们了。我也想她们了。还有八个月。快了。”
写完了,合上本子。他拿起手机,给林朝夕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明年夏天,我带李浩去。他想尝尝老井的水。”林朝夕秒回。“好。我带他去。”又给阿洛发了一条。“明年夏天,我带你去看高楼。”阿洛也回了。一张画,画上是三个人,手拉着手,站在高楼前面。高楼上挂着一轮月亮,圆圆的,亮亮的。底下写着一行字:明年夏天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他听见了河水声。哗啦哗啦,是水在说。沙沙沙沙,是桂花树在说。嘎吱嘎吱,是辘轳在说。说了一百年,一千年,还会说下去。明年夏天,他回去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