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到了。夏小迟想去外婆家，但爸妈没时间。爸爸要上班，妈妈也要上班。他们说，暑假再去。暑假一定去。他点点头，没说什么。他知道，他们忙。
腊月二十八，手机响了。林朝夕发来视频。她站在镇上老街，身后是红灯笼，一串一串的，从街头挂到街尾。青石板上扫得干干净净，两边贴了对联，红纸黑字，写的什么看不清。
“你那儿真热闹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那当然。过年了。阿洛在写春联呢。”林朝夕把手机转过去。老戏台前面摆了一张桌子，阿洛站在桌子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支毛笔，在红纸上写。她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画的。写完了，举起来。上联：石桥老井桂花树，下联：古渡新灯太平年，横批：星光渡口。字歪歪扭扭的，但很认真。旁边站着几个老人，在鼓掌。
夏小迟笑了。“你还会写毛笔字？”
阿洛凑到镜头前，脸挤得大大的。“练了两个月。林朝夕教的。”
“你教她？”
林朝夕不好意思了。“我也不会。我照着字帖画的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
阿洛把手机拿过去，对着老戏台。戏台上挂了一幅画，很大，三米多长。画上是三个小人，手拉着手，在放烟花。一个小人戴着眼镜，一个小人矮一点头发短短的，一个小人头发乱糟糟的。烟花在天上炸开，红的，黄的，蓝的，紫的，亮亮的，像星星。
“这是我画的。”阿洛说，“过年了，放烟花。你们没来，我就画上去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，喉咙堵得慌。“明年我去。放真的烟花。”
“好。明年放真的。”
林朝夕又把手机拿过去，对着桂花树。外婆坐在树下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，是林朝夕的。她戴着老花镜，一页一页翻。翻到石狮子那页，停了。看了很久。翻到老井那页，又停了。看了很久。翻到桂花树那页，停了更久。翻完了，她合上本子，摘了老花镜。
“外婆说什么了？”夏小迟问。
“她说，好。”
“就一个字？”
“就一个字。好。说了好几遍。好，好，好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外婆说好，就是真的好。
阿洛又把手机拿过去，对着老井。井台上放了几个红灯笼，亮亮的。井水里映着灯笼的影子，红红的，暖暖的。
“我每天来打水。”阿洛说，“水还是甜的。冬天也不冻。太爷爷在底下，也在过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河底的金光，比平时亮。一闪一闪的，像放烟花。”
夏小迟看着屏幕，河面上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，底下有光。太爷爷在，青爷也在。
“青爷呢？”
阿洛把手机对着码头。石墩上蹲着一只鸟，青色的，缩着脖子，闭着眼睛。是青爷。它睡着了。雪落在它身上，白白的，像盖了一层被子。
“它不冷吗？”
“不冷。它说，河在，它就在。河不冻，它也不冷。”
夏小迟看着青爷，笑了。它在雪地里缩成一团，像个青色的馒头。他想起夏天的时候，它站在木桩上，歪着脑袋看他，说，等了你十一年，你就问这些？现在它在雪地里睡觉，等他回去。
“帮我跟它说，明年见。”
“好。明年见。”
三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。挂了。夏小迟把手机放下，坐在书桌前。窗外是小区，高楼，停车场，花坛。没有红灯笼，没有对联，没有老井，没有桂花树。但他听见了。鞭炮声，远远的，噼里啪啦的。是镇上在放鞭炮。阿洛说，年三十晚上要放，放完了吃饺子。林朝夕说，她包了饺子，韭菜鸡蛋馅的，外婆说好吃。他听着听着，笑了。
除夕夜，他站在窗前。月亮出来了，圆圆的，亮亮的。他对着月亮许了一个愿。不是说出来就不灵的那种，是心里想的。他想，明年夏天，回去。回去看太爷爷，回去喝井水，回去摸石狮子，回去听阿洛讲故事，回去听林朝夕念日记。想完了，他拿起手机，给林朝夕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你许愿了吗？”林朝夕秒回。“许了。”又给阿洛发了一条。“你许愿了吗？”阿洛也回了。“许了。”三个人同时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你许的什么？”又同时回。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三个人都笑了。月亮在天上，圆圆的，亮亮的。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，看着同一个月亮。许着同一个愿望。明年夏天，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