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一个周末,林朝夕发来视频。她站在老戏台前面,身后挂着一幅画,三米多长,是阿洛的十米长卷。戏台上摆了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摞小册子,封面印着《星光渡口九十九个秘密》,下面一行小字:林朝夕、夏小迟、陈洛整理。戏台前面站了很多人,有镇上的老人,有县城来的记者,还有几个穿西装的,是文化局的。
“开始了。”林朝夕说。她把手机转了一圈,让夏小迟看清每一个人。陈阿婆坐在第一排,王大爷坐在她旁边,刘奶奶也来了,老裁缝拄着拐杖站在后面,小陈站在他旁边。外婆坐在桂花树下,戴着老花镜,在翻小册子。
阿洛站在戏台上,手里拿着话筒。她穿着一件新衣服,蓝色的,头发扎起来了。她看着台下的人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……我叫陈洛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。“这些画,是我画的。故事,是我们一起找的。石狮子,老井,桂花树,断桥,老裁缝,大毛二毛,林玉生,银器,双柳村,老船厂,河神庙,老码头,洗衣石,老祠堂,石桥,老樟树,老茶馆,老药铺,老学堂,石墩,青石板,石槽,渔网,剪刀,镇尺,秤,戒尺,锚,刨子,辘轳,弹珠。三十一个故事,九十九个秘密。都在画里。”
她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台下有人鼓掌。她笑了,继续说。
“我小时候不会说话。不是不会,是不敢。怕说出来的话没人听。后来我认识了夏小迟和林朝夕。他们听我说话。听我画画。听我讲故事。现在我会说了。我要把这些故事,讲给更多人听。”
台下又有人鼓掌。陈阿婆站起来,拍着手,眼泪往下淌。王大爷也站起来,拍着手。刘奶奶也站起来。老裁缝拄着拐杖站起来,小陈扶着他。所有人都站起来了。掌声响了很久。
阿洛站在台上,眼泪也下来了。她擦了擦,笑了。“谢谢大家。”
林朝夕把手机转过来,对着自己。她也哭了,眼睛红红的。“你看见了吗?”
夏小迟坐在书桌前,看着屏幕,笑了。“看见了。她讲得真好。”
“嗯。她练了好久。每天晚上对着镜子念,念了一个月。”
“你也是。册子印得真好。”
林朝夕不好意思了。“不是我印的。是文化局印的。他们说,这些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看见。印了三千本,放在镇上免费发。”
“那你就是作者了。”
“我们三个都是作者。”
阿洛从台上下来,跑过来,挤进镜头里。“你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你讲得真好。”
阿洛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“你要是……在就好了。”
“我在。我在看呢。明年夏天,我一定在。”
“好。明年夏天,你也来讲。”
“我讲不好。”
“我教你。像你教我画画一样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
展览办了一整天。来看的人很多,有镇上的人,有县城的人,还有从省城来的。阿洛站在画前面,给每个人讲解。石狮子,李大有,一百五十年前救了三十七个人。老井,陈有根,十二封信,姐弟俩等了一百年。桂花树,阿秀,等了一百二十三年。她讲了一遍又一遍,嗓子都哑了。林朝夕在旁边发册子,一本一本递出去。外婆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她们,笑了。
晚上,视频又接通了。阿洛躺在床上,累得不想动。林朝夕坐在旁边,也在揉腿。
“今天来了多少人?”夏小迟问。
“不知道。几百个吧。册子发了一千多本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阿洛讲了多少遍?”
“数不清了。三十一个故事,讲了二十多遍。”
阿洛翻了个身,对着镜头。“我……今天说了好多话。比一辈子说的都多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累。但是高兴。他们听了,他们记住了。那些故事,不会丢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屏幕,笑了。“你们真厉害。”
“你也很厉害。”林朝夕说,“没有你,我们也不会开始。”
“我什么也没做。就跑跑腿。”
“你跑了腿,我们才找到那些秘密。你抄了本子,那些秘密才不会丢。你画了桂花树,虽然像白菜,但是那是第一棵。”
阿洛笑了。“明年你来了,我教你画。画到不像白菜为止。”
“好。画到不像白菜为止。”
三个人聊到很晚。挂了。夏小迟把手机放下,坐在书桌前。窗外是小区,高楼,停车场,花坛。春天了,花坛里的花开了,红的,黄的,紫的。他想起阿洛的画,十米长卷,从石桥画到老槐树。画上的人都在笑。李大有在笑,陈有根在笑,阿秀在笑,秀芬在笑。太爷爷也在笑。他笑了。明年夏天,他回去。去看画,去看老井,去看桂花树,去看太爷爷。去听阿洛讲故事,去听林朝夕念日记。去画一棵不像白菜的桂花树。快了。还有三个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