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了。夏小迟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,七月一号那天,红红的,大大的。每天放学回来,他就站在日历前面,数一数还有几天。二十三天,二十二天,二十一天。一天比一天少。
周六晚上,视频接通了。林朝夕的脸出现在屏幕里,她在收拾行李,床上摊了一堆衣服。“我下周日就回镇上。我妈说,让我先去陪外婆。”
“你这么早?”夏小迟问。
“早什么,都等了一年了。”林朝夕把一件T恤叠好,放进箱子里。“阿洛已经在准备了。她买了好多颜料,说要画新画。”
阿洛从旁边挤进来,手里拿着一盒新颜料,二十四色的。“我……还买了画笔。大号的,可以画大画。”
“画什么?”
“画河。一整条河。从上游画到下游,画到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“那要多长?”
“不知道。画完再说。”
三个人笑成一团。
林朝夕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本新笔记本,蓝色的,硬壳的,跟去年那本一样。“我准备了三本。一本记老故事,一本记新故事,一本备用。”
“还有新故事?”夏小迟问。
“有。听说镇上还有秘密没被发现。青爷说的。它说,河底还有东西。去年没找到,今年再去。”
阿洛点头。“我听见了。更深的地方,有声音。去年我潜不下去,今年可以了。我练了游泳,能憋更久了。”
“你还练游泳了?”
“嗯。在县城体育馆,办了卡。每周去两次。能潜两米了。”
夏小迟愣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春天就开始了。林朝夕陪我去的。”
林朝夕不好意思了。“我就在旁边泡脚。我不会游。”
“那你干嘛去了?”
“给她加油。”
三个人又笑了。
阿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日历。从六月一号开始,每天画一个圈。画到六月三十号,还有两个圈没画。“我每天画一个。画完了,你就来了。”
夏小迟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日历,对着镜头。“我也每天画一个。画完了,我就去了。”
两个日历,一个在镇上,一个在城里。圈圈一样多,日子一样少。再过二十一天,就画完了。
“这次我要待满整个暑假。”夏小迟说,“两个月。一天都不少。”
“你说的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我说的。”
“拉钩。”
三个人对着屏幕,伸出小指。够不着,但都伸了。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一百年太久了。但一个暑假,够的。
阿洛把新颜料打开,在纸上画了一笔。蓝色的,亮亮的,像河水。“这是今年的河。去年的画干了,今年的还没画。等你来了,我们一起画。”
“好。一起画。”
三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。聊完了,挂了。夏小迟把手机放下,站在日历前面。六月九号,还有二十一天。他在六月十号上面画了一个圈。画完了,坐在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。去年那本,已经写了大半本。他翻到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还有二十一天。快了。”
写完了,合上本子。他拿起手机,给林朝夕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我买了火车票。七月一号早上到。”林朝夕秒回。“我去接你。”又给阿洛发了一条。“我买了火车票。七月一号早上到。”阿洛也回了。“我去接你。带画板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他听见了河水声。哗啦哗啦,是水在说。沙沙沙沙,是桂花树在说。嘎吱嘎吱,是辘轳在说。说了一百年,一千年,还会说下去。还有二十一天,他就回去听了。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