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过渡船的时候,夏小迟把脸贴在车窗上。河还是那条河,绿绿的,宽宽的。岸边的芦苇长高了,风一吹,沙沙响。河中间的木桩上,站着一只鸟,青色的,长长的脖子,尖尖的嘴巴。是青爷。它歪着脑袋,盯着车看。夏小迟朝它挥了挥手,它没动,但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爸爸,你看,青爷。”
爸爸看了一眼。“那只苍鹭还在?”
“在。它一直在。”
车子下了渡船,开了十分钟,停在老房子门口。桂花树更大了,树冠遮了半边院子。外婆站在门口,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又白了一些。她笑着,张开手臂。夏小迟跑过去,抱了抱外婆。她身上还是那股樟木味道,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去年觉得老土,现在觉得好闻。
“长高了。”外婆说。
“嗯。长了两厘米。”
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还胖了。”
外婆笑了。“进去吧,她们等你呢。”
阿洛和林朝夕站在桂花树下。林朝夕晒黑了,头发剪短了,戴着一副新眼镜。阿洛也晒黑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,头发长到肩膀了。她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,上面画着一棵桂花树——是她自己画的。
夏小迟走过去,站在她们面前。三个人对看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然后阿洛开口了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
三个字,清清楚楚,没有一个字卡壳。夏小迟愣了一下。去年她说话还是一个一个字蹦,现在连在一起了,像流水一样,哗啦哗啦的。
“你说话好了!”
“嗯。练了一年。”阿洛笑了。“每天念课文,念笔记本,念你的信。念着念着,就会了。”
林朝夕在旁边插嘴。“她现在可能说了,我耳朵都起茧了。”
“你才起茧。”阿洛瞪了她一眼。
三个人都笑了。笑着笑着,阿洛的眼眶红了。她张开手臂,抱住了夏小迟。林朝夕也抱过来。三个人抱在一起,在桂花树下,在夏天的风里。外婆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笑了。
进了屋,一切都没变。灶台还是那个灶台,桌子还是那张桌子,柜子还是那个柜子。夏小迟的房间还是老样子,雕花床,花被子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暖的。他把书包放下,从里面掏出那本笔记本。去年那本,写了大半本。他又掏出一支画笔,是阿洛送的那支,笔尖还是秃的。他把画笔插在笔筒里,把笔记本放在桌上。
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。他转过头,青爷站在窗台上,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长高了。”
“嗯。两厘米。”
青爷点点头。“今年,还有新秘密。河底的东西,去年没找到。今年再找。”
“好。再找。”
青爷拍拍翅膀,飞走了。
夏小迟走出房间,来到院子里。阿洛和林朝夕坐在桂花树下,石桌上摊着速写本和笔记本。阿洛在画画,画的是河面上的青爷。林朝夕在写日记,写的是今天的事。夏小迟坐下来,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七月一号。我又回来了。阿洛说话好了,林朝夕晒黑了,青爷还在。外婆做了绿豆汤,还是甜的。今年,还有新秘密。”
写完了,他合上本子。外婆端出三碗绿豆汤,放在桌上。“喝吧,冰镇过的。”
三个人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凉丝丝的,甜丝丝的。去年喝的时候,觉得解渴。今年喝,觉得安心。
阿洛放下碗,看着夏小迟。“明天,去河边。”
“去干嘛?”
“去找新秘密。青爷说,河底还有东西。去年没找到,今年再找。”
“好。去找。”
林朝夕翻开新笔记本,第一页空白的。“我准备好了。三本,够用。”
夏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五枚铜钱,放在桌上。太爷爷的,外婆的,阿洛的,石狮子底下的,青爷给的。五枚,都在。他拿起一枚,对着阳光看。上面刻着一条河、一艘船、一颗星。星光渡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去找。”
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喝完了绿豆汤。太阳西斜了,天边红彤彤的。河面上金光闪闪的,太爷爷在底下,等着他们。青爷站在木桩上,歪着脑袋看河面。它在等。等了一百年,一千年,还会等下去。新的夏天,新的冒险。明天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