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来到河边。青爷站在木桩上,用嘴巴理了理羽毛。看见他们来了,歪了歪脑袋。“去年,你们收集了九十九个秘密。够了吗?”
“够了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但故事还没完。秘密是活的,一直会有。去年收了九十九个,今年又有新的了。”
林朝夕翻开笔记本。“什么新的?”
青爷用翅膀指了指老槐树。“那棵树,去年你们去过。今年来了新客人。一只鸟,去年秋天来的,在树上做了窝。天天唱歌,唱得可好听了。镇上的人都说,这鸟有灵性。你们知道它为什么来吗?”
三个人摇头。
“它奶奶,就是当年那只鸟。被小石头救的那只。它奶奶死了以后,它每年还来,在树上叫三声。叫完了就走。今年它不走了。它说,这儿好。有人记得它奶奶,有人记得小石头。它要留下来,替它奶奶守着这棵树。”
阿洛笑了。“我听见了。它每天早上叫,啾,啾,啾。三声。跟它奶奶一样。”
青爷又指了指镇上。“来了个年轻人,姓陈。你们猜是谁的后代?”
“谁?”
“陈有根。当年写十二封信那个。他姐姐的后人。那十二封信,你们在老井底下找到的。他姐姐嫁到外村,生了孩子,孩子又生了孩子。这个年轻人,就是她孙子的儿子。他看了你们的报告,知道了他太爷爷的事,专门从外地赶来的。”
林朝夕愣了。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他太奶奶等了一辈子,等弟弟回来。没等到。但她把弟弟的信留着,压在箱底。后来箱子烂了,信没了。他以为再也找不到了。没想到你们找到了。他要去老井看看,去他太奶奶坟前烧纸。”
夏小迟想起陈有根那十二封信。“姐,我到了县上,找到工作了。你别担心我。”他写了十二封,一封都没寄出去。姐姐等了一辈子,没等到。但她的后人来了。替她等到了。
青爷又看了看阿洛。“还有一个新秘密。阿洛自己的。”
阿洛愣了。“我?”
“你去年不会说话,今年会说了。你的声音,也是秘密。这条河,听见了你的声音。它记住了。从今以后,每年夏天,河面上都会多一道金光。是你的。”
阿洛站在河边,看着河水。河面上阳光闪闪的,亮得晃眼。她张了张嘴,说: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大,从岸边荡到河心,又荡回来。金光闪了一下,亮了很久。像在笑。
青爷拍拍翅膀。“去年收了九十九个,今年又有新的了。秘密是活的,一直会有。你们还收吗?”
“收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收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收。”阿洛说。
三个人站在河边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新的夏天,新的秘密。老槐树的新客人,陈有根的后人,阿洛的声音。还有更多,等着他们去找。
“第一个新秘密,”青爷说,“老槐树的鸟。你们去听听,它唱的是什么歌。”
三个人走到老槐树下。树洞里黑漆漆的,树顶上站着一只鸟,灰扑扑的,小小的。它歪着脑袋看他们,张嘴叫了三声。啾,啾,啾。很慢,像在说一个字。
阿洛闭上眼睛。“它说,奶奶,我回来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它说,这棵树,我守着。谁来了,我都告诉他,有人救过我奶奶。那个人叫小石头。他死了,但我记得他。”
鸟又叫了三声。啾,啾,啾。叫完了,拍拍翅膀,飞走了。飞了一圈,又飞回来,站在树顶上。它不走了。它要守着这棵树,替它奶奶守着,替小石头守着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老槐树,树顶上站着一只鸟,灰扑扑的,小小的。树下站着一个小男孩,仰着头看它。是七岁的小石头。他救了它奶奶,它替他守着这棵树。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它来了,不走了。
三个人站在树下,看着那只鸟。它歪着脑袋看他们,又叫了三声。啾,啾,啾。这回快一点,像在说,知道了。
“走吧,”夏小迟说,“第二个新秘密。陈有根的后人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林朝夕问。
“在镇上。住在老井旁边的客栈。昨天来的。”
三个人走到老井。井台上坐着一个人,二十多岁,戴着眼镜,背着个书包。他蹲在井台边上,用手摸着青苔。看见他们来了,站起来。
“你们就是林朝夕、夏小迟和陈洛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叫陈远。陈有根是我太爷爷的姐姐的后人。”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,纸发黄了,边角卷了。“这是我太奶奶留下的。她一直留着,等她弟弟回来。没等到。她走的时候,让我奶奶留着。我奶奶走了,让我爸留着。我爸走了,让我留着。”
他把信递过来。林朝夕接过去,展开来。信很短,字歪歪扭扭的。“弟,姐等你回来。姐。”
只有一句话。纸发黄了,字模糊了,但能看清。姐等你回来。等了一辈子。
林朝夕把信还给他。“你太奶奶,叫什么?”
“陈秀英。她嫁到外村,改姓了。但她一直用陈秀英这个名字。她说,这是她弟弟认识她的名字。改了,弟弟就找不到她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口老井。陈有根在这里等姐姐,等了那么多年。姐姐在另一个村子等他,也等了那么多年。两个人隔着一棵树,一口井,一辈子。现在他们的后人来了。替他们等到了。
陈远站在井台上,对着井口喊了一声:“太爷爷,我来了。”
井里响了一声,很轻,像水滴落的声音。
三个人站在井边,看着陈远。他蹲下来,用手捧了一把井水,喝了一口。“甜的。”他说。他笑了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老井,井台上坐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。男的瘦瘦的,穿着旧衣裳,是陈有根。女的瘦瘦的,穿着蓝褂子,是陈秀英。两个人隔着一口井,但手拉着手。底下写着一行字:他们等到了。
夏小迟站在井边,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新的夏天,新的秘密。老槐树的鸟,陈有根的后人,还有阿洛的声音。还有更多,等着他们去找。秘密是活的,一直会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