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走的那天,镇上又来了一个人。年轻人,二十五六岁,背着个大包,站在老井旁边发呆。他看了很久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对着井台比了比。照片上是一口井,黑白的,边角卷了,跟现在的井台一模一样。
“你找谁?”夏小迟问。
年轻人转过头。“我姓张,叫张明。我爷爷是双柳村的人。当年搬迁,去了外地。他临终前说,想回老家看看,回不去了。让我替他回来。”
林朝夕愣了一下。“双柳村?沉在水底那个?”
“嗯。爷爷说,村口有两棵大柳树,还有一口井。井水是甜的,冬天也不冻。他小时候天天去井边打水。后来搬迁了,走了。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张照片。井台,青石的,跟现在这口一模一样。双柳村的井,他们去年下去过。井台上坐着一个人,等闺女回来。等了七十五年。那个人不是他爷爷,但他爷爷肯定认识他。
“我带你去。”夏小迟说。
他们走到河边,指着河中央。“双柳村就在底下。房子、路、井,都在。去年我们下去过,捞上来一个铁盒子,里面有一本账本和几封信。你爷爷叫什么?”
“张德福。”
阿洛闭上眼睛。她在听,听河底的声音。听了一会儿,睁开眼睛。“你爷爷,小时候在井台上刻过字。‘张德福,民国二十六年’。还在。在井台底下,被泥埋了。但字还在。”
张明蹲在河边,看着河面。河水绿绿的,看不见底。但他知道底下有一个村子,有一口井,井台上刻着他爷爷的名字。
“他小时候,天天来打水。”阿洛说。“挑着两个木桶,晃晃悠悠的。井台上的青苔滑,他摔过一跤,桶摔破了,水洒了一地。回家挨了一顿骂。后来他长大了,不打水了。去县城做工。再后来搬迁了,走了。走的那天,他在井台上坐了一下午。摸了又摸,舍不得。”
张明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他跟我说过。他说,老家的井水是甜的,城里的水不好喝。他想回去喝一口,回不去了。”
夏小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,递给张明。“这是太爷爷打的。你拿着。回去跟你爷爷说,老家还在。井还在。水还是甜的。”
张明接过铜钱,攥在手心里。“谢谢。”
他站起来,从包里拿出一束花,白色的,扎着红绳。他蹲在河边,把花放在水面上。花漂着,慢慢转圈。转了几圈,往下沉了。沉到水底,看不见了。
“爷爷,我替你回来了。老家还在。井还在。水还是甜的。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大,从岸边荡到河心,又荡回来。金光闪了一下,亮了很久。像在笑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双柳村,村口两棵大柳树,树下有一口井。井台上站着两个人,一个老头,一个小孩。老头弯着腰,在打水。小孩仰着头,在看。井水里映着他们的脸,一模一样的。底下写着一行字:他回来了,替爷爷回来的。
张明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“这是我爷爷?”
“嗯。小时候。在井边打水。”
张明把画接过去,小心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“谢谢。我回去给他看。他走的时候,说想看看老家的井。我给他拍张照,烧给他。”
张明走了。站在路边,回头看了很久。看着河面,看着老井,看着桂花树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挥了挥手。
“明年还来。”他喊。
夏小迟也挥了挥手。“来。明年带你去喝井水。”
张明笑了,转身走了。这次没回头。
三个人站在河边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。林朝夕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第二个新秘密:张明,双柳村张德福的孙子。替爷爷回来寻根。爷爷在井台上刻过字,还在。井水还是甜的。”
写完了,她合上本子。“今年第二个。”
“还有第三个。”夏小迟说。“阿洛自己的。”
阿洛站在河边,看着河水。河面上金光闪闪的,太爷爷在底下,看着她。她张了张嘴,说: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。不是很大,但很圆,很亮。金光闪了一下,亮了很久。
“这是今年第三个新秘密。”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阿洛的声音。她去年不会说话,今年会了。河听见了,记住了。从今以后,每年夏天,河面上都会多一道金光。是她的。”
阿洛看着河面。金光还在,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。“爷爷,你听见了吗?”
河面又亮了一下。像在说,听见了。
三个人站在河边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河面上亮闪闪的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老井还在,桂花树还在,老戏台还在,老祠堂还在。新的鸟来了,新的人来了,新的声音也来了。秘密是活的,一直会有。今年三个,明年还有。他们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