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最后一天，三个人坐在河边。去年的今天，他们坐在这儿，谁都不想走。今年不一样了。阳光照在河面上，亮闪闪的。阿洛把脚伸进水里，凉丝丝的。林朝夕在旁边翻笔记本，数今年收了多少个新秘密。二十三个，比去年少几个，但也不少。
夏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木头铜钱，在手指间转来转去。“明年，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来。”阿洛说。
去年说“明年见”的时候，心里慌慌的，怕明年太远，怕见不着。今年不慌了。明年会来的，一定会的。就像老槐树的鸟，每年都来。就像太爷爷，一直在河底等着。就像这条河，流了一百年，一千年，还会流下去。
阿洛从脖子上摘下那枚铜钱，穿红绳的那枚，太爷爷打的。她放在手心里看了看，又戴回去了。“明年，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林朝夕把新笔记本抱在怀里，厚厚一本，记了二十三个新秘密。“明年，我带新本子来。带三本。”
夏小迟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土。“那我带画笔来。带一盒新的。”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，落在木桩上。“我会一直在这里。明年，后年，大后年。你们来，我就在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“好。”
爸爸的车来了。这次他没按喇叭，把车停在桂花树下，等着。夏小迟拎起书包，走到车旁边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桂花树下，外婆站着，阿洛站着，林朝夕站着。三个人都在笑。去年她们眼睛红红的，今年没红。他挥了挥手，她们也挥了挥手。
他上了车，摇下车窗，探出头去。“明年见——”
阿洛跑过来，站在车窗外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折成小方块，塞进他手里。“给你的。回去再看。”
车子开了。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阿洛站在路上，越来越小。林朝夕跑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外婆站在桂花树下，也在看。三个人站在一起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看不见了。
他低下头，打开那张纸。纸上画着三个人，手拉着手，站在河边。河面上金光闪闪的，太爷爷站在水面上，在笑。旁边站着阿洛的爷爷，也在笑。画的最底下写着一行字：明年，我们还在这里。
夏小迟笑了。他把画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跟那枚木头铜钱放在一起。口袋里叮当响，铜钱碰铜钱，木头碰木头。五枚铜钱，一枚木头。都在。
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今年不哭了？”
“不哭了。明年还去。”
“那你哭什么？”
“去年怕去不了。今年知道，能去。”
爸爸笑了。“长大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窗外。稻田，水塘，老树，电线杆。来的时候这样，走的时候也这样。但心里不一样了。去年心里装着九十九个秘密，沉甸甸的。今年心里也装着秘密，但不沉了。轻飘飘的，像风，像水，像河面上的金光。他知道，那些秘密不会丢。在笔记本里，在画里，在铜钱里。在阿洛的声音里，在林朝夕的笔记本里，在他脑子里。在老井里，在桂花树里，在老戏台里，在老祠堂里。在河底，在太爷爷手里。
车子上了高速，窗外变成护栏和隔离带。他把视线收回来，掏出手机，给林朝夕发了一条消息。“到了说一声。”林朝夕秒回。“好。”又给阿洛发了一条。“画收到了。”阿洛也回了。“明年见。”
他看着那三个字，笑了。明年见。不是“再见”，是“明年见”。再见是告别，明年见是约定。约好了，明年夏天，还在老地方，还在桂花树下，还在河边。阿洛会画新的画，林朝夕会记新的故事，他会带新的画笔。青爷还在，太爷爷还在，老井还在，桂花树还在。什么都不会变。变的只有他们，长高了一点，长大了一点，故事多了一点。
车子进了城，窗外是高楼，是商场，是红绿灯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，摸了摸那幅画。明年，还去。后年，还去。大后年，还去。每年都去。那些秘密收不完，但他可以一直收。收一个，记一个。记一个，活一个。河在，故事就在。他在，秘密就在。
到家了。他下了车，站在楼下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灰蒙蒙的，没有星星。但他知道星星在。太爷爷在最亮的那颗上，阿洛的爷爷也在，林朝夕的奶奶也在。都在。
他上了楼，打开门，把书包放下，把画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，跟去年那幅并排。两幅画，一幅是夏天的渡口，一幅是三个人手拉手。他看着那两幅画，笑了。
手机响了。林朝夕发来一条消息。“到家了。”阿洛也发来一条。“明年见。”
他回了一条。“明年见。”
窗外有车声，有人声，有喇叭声。没有河水声，没有桂花树的沙沙声，没有辘轳的嘎吱声。但他闭上眼睛，就能听见。哗啦哗啦，是水在说。沙沙沙沙，是树在说。嘎吱嘎吱，是辘轳在说。说了一百年，一千年，还会说下去。明年夏天，他还回去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