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城里,夏小迟开始写故事。每天放学回来,写完作业,就坐在书桌前写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太爷爷记笔记本那样。从石狮子开始写,李大有,一百五十年前救了三十七个人。写完了,念给妈妈听。妈妈正在洗碗,听了一半,手停了。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石狮子记得。碑还在老槐树底下。”
妈妈听完,擦了擦手,把碗洗完了。“写得真好。你继续写。”
他继续写。老井,陈有根,十二封信,姐弟俩等了一百年。桂花树,阿秀,等了一百二十三年。断桥,秀芬,等了一辈子。老裁缝和阿珍,大毛和二毛,林玉生和秀兰,老陈和陈志远,双柳村的老人,等船的人,洗衣的女人,族谱上的孝子,修桥的工人,老茶客,老大夫,陈老师,老渔夫,老银匠和李翰林,刘先生,老船工,打水的人,藏弹珠的小军。写了一个月,写了大半本。妈妈每天回来,坐在他旁边看。看完了,不说话,就拍拍他的头。
有一天,妈妈看完一篇,突然说:“这些故事,应该让更多人看见。”
“怎么让更多人看见?”
“投稿。投给杂志社。儿童文学杂志,专门发小朋友写的文章。”
夏小迟愣了。“能行吗?”
“试试。不行也没关系。”
妈妈帮他把文章打印出来,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,寄出去了。等了一个月,没消息。又等了一个月,还是没消息。夏小迟以为没戏了,不抱希望了。有一天放学回来,桌上放着一封信,厚厚的。他拆开,里面是一本杂志,翻到中间,有一篇文章,标题是《星光渡口:石狮子的秘密》。作者:夏小迟。
他愣了。翻了好几遍,确认是自己的名字。他喊妈妈,妈妈从厨房跑出来,手上还有水。她接过杂志,看了半天,笑了。“登了。真的登了。”
夏小迟坐在书桌前,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。印在纸上,黑字白纸,工工整整的。石狮子,李大有,一百五十年前救了三十七个人。都在上面。他拿起手机,给林朝夕发了一条消息。“登了。我的文章。”林朝夕秒回。“什么文章?”他把封面拍下来发过去。林朝夕发了一串感叹号。又给阿洛发了一条。“登了。我的文章。”阿洛也发了感叹号,还发了一张画。画上是石狮子,一只张嘴,一只闭嘴。旁边站着三个人,手拉着手。底下写着一行字:我们做到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他把杂志放在书桌上,跟那两幅画并排。一本杂志,两幅画,五枚铜钱,一枚木头。都是这个夏天的。
杂志社又来了信。说读者的反响很好,希望他继续写,可以连载。夏小迟回信说,好。他继续写,每周写一篇。写老井,写桂花树,写断桥。写老裁缝,写大毛二毛,写林玉生。写了三个月,写了十二篇。杂志社每期都登,读者来信越来越多。有个小读者写信说,我奶奶也是镇上的人,她也等过一个人。有个小读者说,我爷爷也打过鱼,他的网也补过好多回。还有个小读者说,我老家也有条河,也有故事,我也要记下来。
夏小迟把那些信收在一个铁盒子里,跟太爷爷的笔记本放在一起。一本旧的,一本新的。太爷爷的,他的。都在。
妈妈帮他把杂志寄给阿洛和林朝夕。每人一本,用牛皮纸包好,贴上邮票。过了几天,阿洛发来一张画。画上是邮递员,骑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挂着一个大邮袋。邮袋里装着杂志,厚厚的。邮递员站在外婆家门口,把杂志递给外婆。外婆接过来,戴着老花镜,翻开看。旁边站着阿洛和林朝夕,在鼓掌。底下写着一行字:我们都看见了。
夏小迟把那幅画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,跟那两幅画并排。三幅画,三个夏天。他看着那三幅画,笑了。明年夏天,他回去。回去画第四幅。回去写新的故事。回去收新的秘密。秘密是活的,一直会有。故事也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