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坐在河边,夕阳照在水面上,红彤彤的。阿洛把脚伸进水里,凉丝丝的。林朝夕翻开旧笔记本,纸发黄了,边角卷了,但字还在。石狮子,老井,桂花树,断桥,一个都没少。
“还记得我第一次来吗?”夏小迟说,“觉得这里无聊透顶。没网,没游戏,没商场。什么都没有。我爸开车,我问了一百零八遍‘还有多久到’。”
林朝夕笑了。“我记得。你坐在门槛上,一脸不情愿。外婆让你喝绿豆汤,你端着碗,像喝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听见石狮子说话了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“是你们听见了。我什么都没听见。是你们告诉我的。”
阿洛摇头。“你听见了。你说,‘一百五十年’。你说出来了。石狮子说‘一百五十年’,你听见了。”
夏小迟想了想。好像是。他闭着眼睛,听见一个声音,很远,很轻。说“一百五十年”。他以为是自己瞎想的。原来是石狮子在说话。
“还记得阿洛画的第一条鱼吗?”林朝夕说。“在石板上画的,画完尾巴一甩,蹦进河里了。吓死我们了。”
阿洛笑了。“那条鱼,还在。去年我看见了,在桥洞底下,长大了。它记得我。”
“你画的鱼,怎么会活?”
“不是画的鱼活了。是水里的鱼,借了我的画,出来看看。看完了,又回去了。它说,岸上好,有阳光,有风,有小孩。水里也有光,是河底的金光。太爷爷在底下,给它照路。”
夏小迟愣了。“鱼也会说话?”
“会的。你说它就会。”
“我说什么?”
“你说,你好。”
夏小迟对着河面喊了一声:“你好。”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小,但很圆。涟漪下面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金色的,亮亮的。是一条鱼。
“它听见了。”阿洛说。
三个人笑了。
“还记得青爷第一次开口说话吗?”夏小迟说。“它说,‘等了你十一年,你就问这些?’我吓得差点掉进河里。”
林朝夕笑得前仰后合。“你的表情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嘴张着,眼睛瞪着,像见鬼了。”
“不是见鬼。是会说话的鸟。”
阿洛也笑了。“青爷说,大惊小怪。不就是说句话吗?”
三个人笑成一团。笑着笑着,阿洛不笑了。她看着河面,看着夕阳,看着那圈还在荡的涟漪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她说。“陪我找回声音。”
夏小迟愣了。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们听我说话。我不会说话的时候,你们听我画画。听我写字。听我比划。听了一年。听着听着,我就会说了。”
林朝夕握住她的手。“你本来就该会说的。只是晚了一点。”
“晚了十年。”
“不晚。刚好。”
阿洛笑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,刻着“守护”的那枚。她放在手心里,看了看,又戴回去。“爷爷在底下,也听了十年。听我念课文,听我念笔记本,听我念你们的信。念错了,他急。念对了,他笑。念了一年又一年。听着听着,我就会说了。”
她对着河面喊了一声:“爷爷,我会说了。”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大,从岸边荡到河心,又荡回来。金光闪了一下,亮了很久。像在说,知道了。
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河面上亮闪闪的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三个人坐在河边,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,两个,三个。连在一起,像一条河。
“明年,还来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来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来。”阿洛说。
三个人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。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前面,口袋里那枚木头铜钱叮当响。林朝夕抱着旧笔记本,纸发黄了,但字还在。阿洛抱着速写本,画了一路。他们走得很慢,像在走路,又像在散步。月亮照在青石板上,亮晃晃的。那些脚印,卖菜老奶奶的,跑着上学的孩子的,挑担子的货郎的,老陈的,还在。他们也踩上去,刚好。
外婆站在桂花树下,等着他们。“绿豆汤凉了,快喝。”
三个人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凉丝丝的,甜丝丝的。跟十年前一样。
“明年还来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来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来。”阿洛说。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,落在石桌上。它歪着脑袋,看着他们。“明年,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“好。”三个人齐声说。
月亮升到头顶了,圆圆的,亮亮的。河面上金光闪闪的,太爷爷站在水面上,瘦瘦的,头发花白,在笑。旁边站着阿洛的爷爷,也在笑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看着他们。看着这三个小孩,长大了,实现了梦想,变成了故事的一部分。但在这个河边,他们还是小孩。永远都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