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爷从树上飞下来,落在木桩上。它老了,毛掉了不少,翅膀也没那么有劲了。但它站在那儿,还是那个姿势,歪着脑袋,一只眼睛盯着他们。夏小迟笑了。“青爷,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老了。”青爷说。“毛掉了,飞不动了。”
“飞得动。你刚才还飞了。”
青爷抖了抖翅膀。“勉强。”它看着河面,看了一会儿。“我等了一百多年,等到了你们三个。”
夏小迟愣了一下。“等我们?”
“嗯。等你们来听故事,等你们把故事记下来,等你们把故事传出去。一百多年,来了很多人,走了很多人。有人听了一个故事,走了。有人听了两个,也走了。没人听完。你们听完了。九十九个,一个不落。还传出去了。让更多人听见。”
林朝夕低下头。“我们只是喜欢。”
“喜欢就够了。喜欢才会听,听了才会记,记了才会传。一百多年,就你们三个,真的喜欢。”
阿洛看着青爷。“你要走了吗?”
青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故事有人讲了,我就不用守了。守了一百多年,也该歇歇了。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夏小迟站起来。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河的上游,再上游,再再上游。到河开始的地方。去那儿看看,看看水是怎么流下来的,看看故事是怎么开始的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青爷没回答。它看着河面,看了一会儿。“也许回来,也许不回来。但你们在,故事就在。故事在,我就在。在你们讲的每一个故事里,在你们画的每一幅画里,在你们写的每一个字里。”
阿洛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我还没画够你。”
青爷笑了。一只鸟笑起来很奇怪,但它在笑。“你画了我好多了。站在木桩上的,站在树上的,站在雪地里的。够了。”
它拍拍翅膀,从木桩上飞起来。飞了一圈,又落下来。“还有一件事。太爷爷让我跟你们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,谢谢。谢谢你们替他守着这条河,守着这些故事。他等了一辈子,等到了。等到了你们。”
夏小迟的眼泪也下来了。“太爷爷,我知道了。”
青爷点点头。它又飞起来,这回飞得很高,在河面上转了一圈。河底的金光亮了,很亮,从水底透上来,把整条河都照亮了。金光里站着一个人,瘦瘦的,头发花白,穿着旧衣裳。是太爷爷。他站在水面上,朝他们挥了挥手。旁边站着一个人,也是瘦瘦的,头发花白,也穿着旧衣裳。是阿洛的爷爷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也在挥手。
青爷飞过去,落在太爷爷肩膀上。太爷爷摸了摸它的头。青爷叫了一声,声音很响,在河面上回荡。然后它飞起来,往上游飞去。越飞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河面上。
金光暗了。河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绿绿的,宽宽的。木桩上空了。青爷不在了。
三个人站在河边,看着上游的方向。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河面上金光闪闪的,太爷爷还在,在水底,在金光里。青爷走了,去河开始的地方了。
“它还会回来吗?”林朝夕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夏小迟说。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但它在。在故事里,在画里,在记忆里。我们讲石狮子的时候,它就在。我们讲老井的时候,它也在。我们讲桂花树的时候,它也在。一直都在。”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河面,很大,占满了整张纸。河面上站着一只鸟,青色的,歪着脑袋,一只眼睛看着岸上。旁边站着一个人,瘦瘦的,头发花白,是太爷爷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在笑。河岸上站着三个人,手拉着手,在挥手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它走了。但它还在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“明年,我们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来。”阿洛说。
三个人站在河边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河面上亮闪闪的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木桩上空了,但青爷在。在故事里,在画里,在记忆里。在石狮子的故事里,在老井的故事里,在桂花树的故事里。在每一个故事里。一直都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