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爷走了,木桩空了。三个人站在河边,看着那只空木桩,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荡到岸边,碎了。林朝夕先开口。“它真的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夏小迟说。
阿洛没说话。她翻开速写本,开始画画。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先画了一条河,很宽,从左边画到右边。河面上站着一只鸟,青色的,歪着脑袋,一只眼睛看着岸上。它站在云上,不是站在木桩上。云很白,很厚,托着它。它张开翅膀,在飞。翅膀很大,遮住了半边天。底下是那条河,弯弯曲曲的,从远处流过来,流到更远的地方去。河岸上站着三个小人,仰着头,在看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它走了,去天上了。但它看着我们。
林朝夕翻开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青爷,渡口的守护神。它守了一百多年,等到了讲故事的人。它走了,去河开始的地方了。”写完了,她念给阿洛听。阿洛点点头。夏小迟也点点头。
“它没走。”夏小迟说。“它在我们的故事里。我们讲石狮子的时候,它就在。我们讲老井的时候,它也在。我们讲桂花树的时候,它还在。一直都在。”
阿洛把那幅画举起来,对着天空。云很白,天很蓝。画上的青爷也在飞,翅膀张开着,在云上飞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画收起来,抱在怀里。
三个人站在河边,对着天空挥了挥手。不是再见,是打招呼。像青爷还在,站在木桩上,歪着脑袋看他们。他们挥手,它也挥手。用翅膀挥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。很轻,很远,像从山那边传来的。啾——的一声,拖得很长。阿洛笑了。“它听见了。”
三个人站在河边,听着那声鸟叫。叫了一声,又一声。三声。啾,啾,啾。很慢,像在说一个字。回来,回来,回来。不是青爷,是另一只鸟。但声音很像。灰扑扑的,小小的,站在老槐树上。是老槐树的新鸟,它奶奶的那只。它也在叫,叫了三声,然后拍拍翅膀,飞了一圈,又落回树上。它不走了。它要守着这棵树,替它奶奶守着,替小石头守着,替青爷守着。
阿洛看着那只鸟。“它说,我在这儿。你们在,我就在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“好。你在。”
三个人坐在河边,看着那只鸟。它在树枝上跳了两下,又飞起来,在河面上转了一圈。然后飞回来,落在木桩上。青爷的位置。它站在那儿,歪着脑袋,看着他们。灰扑扑的,小小的,不是青色的。但姿势一模一样。
林朝夕愣了一下。“它站那儿干嘛?”
“替青爷守着。”阿洛说。“它说,青爷走了,我来。你们讲故事,我听着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“好。你听着。”
他对着河面,开始讲故事。“从前,有一只鸟,青色的,站在河边的木桩上。它等了一百多年,等到了三个小孩。它把故事讲给他们听,让他们传下去。后来它走了,去河开始的地方了。但它没走。它在故事里,在画里,在记忆里。在每一个听故事的人心里。”
他讲完了。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大,从岸边荡到河心,又荡回来。金光闪了一下,亮了很久。像在笑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,又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木桩,木桩上站着一只鸟,灰扑扑的,小小的。它歪着脑袋,一只眼睛看着岸上。岸上站着三个人,手拉着手,在讲故事。旁边写着一行字:它走了,它来了。故事还在。
林朝夕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“明年,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来。”阿洛说。
三个人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。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前面,口袋里那枚木头铜钱叮当响。林朝夕抱着笔记本,厚厚一本,记满了故事。阿洛抱着速写本,画了一路。他们走得很慢,像在走路,又像在散步。月亮照在青石板上,亮晃晃的。那些脚印,卖菜老奶奶的,跑着上学的孩子的,挑担子的货郎的,老陈的,还在。他们也踩上去,刚好。
外婆站在桂花树下,等着他们。“绿豆汤凉了,快喝。”
三个人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凉丝丝的,甜丝丝的。跟十年前一样。
“明年还来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来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来。”阿洛说。
远处又传来一声鸟叫。啾——很轻,很远。像青爷,又像那只灰鸟。分不清了。但他们在。故事在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