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出名了。游客越来越多,周末的时候,老街上挤满了人。有人在石桥边卖纪念品,小石狮子、小铜钱、小画片,印着阿洛的画。阿洛看着那些小画片,皱了皱眉。“他们没跟我说。”
“是镇上印的。”林朝夕说,“镇长说,让更多人带回去。”
阿洛没说话。她站在老井旁边,看着游客排队打水。有人把水瓶伸进井里,灌满了,举起来拍照。还有人把瓶子扔进井里,捞不上来,急得团团转。阿洛走过去,把瓶子捞上来,递给他。“井水是喝的,不是扔瓶子的。”那人不好意思了,接过瓶子,走了。
夏小迟站在石桥边,看着卖纪念品的摊子。小石狮子十块钱一个,小铜钱五块钱一个,小画片一块钱一张。有个小孩买了张小画片,上面印着阿洛画的十米长卷,缩小了很多,看不清细节。小孩拿着画片跑了,边跑边喊:“妈妈,我买了故事!”夏小迟笑了。故事也能买?不是听来的吗?
晚上,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外婆端了绿豆汤来,放在桌上。三个人喝了,谁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阿洛开口了。“我担心。那些秘密,会被卖掉。变成东西,不是故事了。”
夏小迟想了想。“东西是东西,故事是故事。买了小画片的人,回家一看,咦,这画的是什么?就会问。问了,大人就讲。讲了,故事就传开了。东西会丢,故事不会。”
林朝夕点头。“而且,我们可以继续收集。不让它们变质。每年回来,记新的故事。新的故事,总不会变味。”
阿洛想了想。“好。继续收。”
三个人站起来,走到河边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亮闪闪的。老井还在,桂花树还在,老戏台还在,老祠堂还在。游客走了,镇上安静了。青爷不在了,但那只灰鸟还在,站在木桩上,歪着脑袋看他们。
“今年,收了几个新秘密?”夏小迟问。
阿洛闭上眼睛。“有个老太太,从省城来。她小时候在镇上住过,后来搬走了。她回来找她家的老房子。房子没了,但老井还在。她在井台上坐了一下午,摸着青苔,哭了。她说,小时候天天来打水。水是甜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有个小孩,跟爸妈来玩。他走到石桥边,蹲下来摸石狮子。摸了好久,站起来说,它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爸妈问他什么话,他说,欢迎你来。他爸妈笑了,以为他瞎编的。他没瞎编。石狮子真的说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陈阿婆的孙女。从城里回来,跟奶奶学做豆瓣酱。学了三个夏天,今年学会了。她说,明年开个网店,卖豆瓣酱。名字都想好了,叫‘阿婆的酱’。”
阿洛睁开眼睛。“今年,三个新秘密。”
林朝夕在笔记本上写下:今年夏天,三个新秘密。写完了,合上本子。
“明年,还会有的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明年,我们再来收。”阿洛说。
三个人站在河边,看着月光。河面上亮闪闪的,太爷爷站在水底下,在笑。游客多了,纪念品多了,小画片满天飞。但故事还在。老井还在,桂花树还在,石狮子还在。那些秘密,不会变味。只要有人听,有人记,有人传。他们每年回来,听新的,记新的,传新的。一直传下去。
“走吧,”夏小迟说,“明年再来。”
“来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来。”阿洛说。
三个人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。木桩上,那只灰鸟还站着,歪着脑袋,看河面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灰扑扑的,亮亮的。像青爷。又不是青爷。但它守着。替青爷守着,替太爷爷守着,替那些故事守着。
夏小迟笑了。“明年见。”
鸟叫了一声,啾——很轻,很远。像在说,明年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