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年的夏天。游客比去年还多。老街上挤满了人，石桥边排着队，老井前排着队，连老槐树下都排着队。阿洛坐在老戏台上，面前摊着速写本，画那些排队的人。她画得很快，一笔一笔的，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画下来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发呆，有人在看手机。她画着画着，突然停下来。
一个老太太站在她面前，眼泪汪汪的。“小姑娘，你画的是石狮子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小时候在这儿住过。那时候石狮子还在桥头，我天天从它旁边过。后来搬走了，再也没回来过。今年孙子放假，我让他带我来看看。还在。都还在。”
阿洛把画好的那张撕下来，递给老太太。“送给您。”
老太太接过画，手抖得厉害。画上是石狮子，一只张嘴，一只闭嘴。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，扎着辫子，背着书包。是小时候的她。老太太看了很久，眼泪掉在画上。“谢谢你。”她走了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“明年我还来。”
阿洛笑了。“好。”
下午，一个年轻人走过来。他站在老井旁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走到阿洛面前。“我能讲个故事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我爷爷是这儿的人。他小时候在这口井里掉进去过，被人捞上来了。后来他搬走了，再也没回来过。他走的时候说，老家的井水是甜的。我替他回来喝一口。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水壶，打了一壶井水。喝了一口，眼圈红了。“甜的。”
阿洛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老井，井台上站着一个小男孩，弯着腰，在看井里的水。旁边站着一个大人，伸手去拉他。井水里映着两个人的脸，一模一样的。底下写着一行字：爷爷小时候掉进井里，被人捞上来了。他记了一辈子。
年轻人把画接过去，小心地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“谢谢。我回去给他看。”
傍晚，一个妈妈带着小孩走过来。小孩手里拿着一本杂志，是夏小迟写的那本。他翻到石狮子的故事，指着上面的字。“姐姐，这个故事是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石狮子会说话吗？”
“会的。你用心听，它就说了。”
小孩蹲下来，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。“它说，你好。”
妈妈笑了。“你瞎编的。”
“不是瞎编的。它真的说了。”
阿洛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石狮子，一只张嘴，一只闭嘴。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，闭着眼睛，在听。石狮子的嘴里飘出一个字：好。底下写着一行字：它说了。他听见了。
晚上，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林朝夕翻开第二本笔记本，在第一页上写：今年夏天，游客的故事。她写了很多，老太太的故事，年轻人的故事，小孩的故事。写了一个多小时，写了十几页。
“渡口的故事，越来越多了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嗯。以前是镇上的人的故事。现在是游客的故事。从外地来的，从城里来的，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都带着自己的故事，来了，听了，留下了。又带走了新的故事。”
阿洛翻开速写本，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渡口，石桥，老井，桂花树，老戏台，老祠堂。画上站着很多人，有老太太，有年轻人，有小孩，有妈妈。每个人都在笑。画的最底下，有一行小字：他们来了，听了，留下了。带走了新的故事。
林朝夕合上笔记本。“明年，还会有更多的。”
“明年，我们再来收。”夏小迟说。
三个人站起来，走到河边。月光照在河面上，亮闪闪的。木桩上，那只灰鸟还站着，歪着脑袋，看着他们。它叫了一声，啾——很轻，很远。像在说，明年见。
“明年见。”夏小迟说。
三个人转身往回走。外婆站在桂花树下，等着他们。她老了，背弯了，走路慢了。但还在。每年夏天，都在这儿等着。绿豆汤还是凉的，还是甜的。
“明年还来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来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来。”阿洛说。
外婆笑了。“我等你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