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八十岁了。背弯了,走路慢了,择菜的时候手会抖。但她还在桂花树下坐着,戴着老花镜,择菜,看河。每年夏天,三个孩子回来,她都在。
那年夏天,阿洛坐在外婆旁边,翻开速写本。她画了一幅画,画上是桂花树下,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,戴着老花镜,手里攥着一把菜。她低着头,在择菜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她身上印出斑驳的光影。旁边站着一个小孩,仰着头看她。是小时候的夏小迟。
外婆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“我年轻时候,可没这么老。”
“您年轻时候什么样?”阿洛问。
外婆想了想。“跟你们一样。在河边玩,在树下乘凉,在井边打水。夏天的时候,河里全是小孩。摸鱼,游泳,打水仗。你太爷爷在船上撑篙,看见小孩往深水区游,就喊,‘回来,那边深!’小孩不听,他就把船撑过去,用竹篙把他们拨回来。拨回来,又游过去。再拨回来。一个夏天,拨好多次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“太爷爷脾气好吗?”
“好。从不骂人。小孩不听,他就笑笑,再拨回来。他说,小孩嘛,爱玩。玩够了就回来了。”
阿洛又画了一幅。画上是河面,一条渡船,船头站着一个瘦瘦的年轻人,手里拿着竹篙。竹篙伸到水里,拨一个小孩。小孩在水里扑腾,不服气,还要往深水区游。年轻人在笑。
外婆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“你太爷爷,年轻时候就这样。瘦瘦的,爱笑。后来老了,还是瘦瘦的,还是爱笑。走的那天,还在笑。他说,河在,我就在。你们在,我就在。”
夏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,刻着“守护”的那枚。他把铜钱放在外婆手心里。“外婆,这是太爷爷的。”
外婆攥着铜钱,摸了摸。“他打了好多枚。给这个,给那个。他自己留了一枚,带走了。带到底下去了。”
“太爷爷的那枚,还在吗?”
“在。在河底。他攥着呢。”
夏小迟看着河面。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太爷爷站在水底下,瘦瘦的,头发花白,在笑。手里攥着一枚铜钱,跟他那枚一模一样。
外婆把铜钱还给他。“你留着。你太爷爷给你的。”
夏小迟把铜钱放回口袋,跟那枚木头的一起。叮当响。
外婆靠在竹椅上,看着河面。她老了,眼睛花了,看东西模模糊糊的。但她看得见。看见太爷爷站在河面上,朝她挥手。看见太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,瘦瘦的,爱笑。看见他撑船,看见他拨小孩,看见他坐在桂花树下,记笔记本。
“和你们太爷爷一样,”她说,“我也该歇了。”
夏小迟愣了。“歇什么?”
“歇着。不择菜了,不看河了。坐这儿,听你们讲故事。你们讲,我听。听够了,就歇了。”
阿洛握住外婆的手。“外婆,您也是故事。”
外婆笑了。“我算什么故事?”
“您是太爷爷的故事,是渡口的故事,是夏天的故事。您在这儿,故事就在。您不在,故事也在。在笔记本里,在画里,在铜钱里。在每一个听故事的人心里。”
外婆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“你这丫头,说话越来越好听了。”
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“我教你什么了?”
“您教我听水讲故事。您说,水会说话。我听了,听见了。”
外婆点点头。“听见了就好。听见了,就不会丢。”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桂花树下,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,戴着老花镜,手里没择菜,就坐着。看着河面。河面上站着一个人,瘦瘦的,头发花白,在笑。两个人看着对方,都在笑。旁边站着一个小孩,是夏小迟。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孩,是林朝夕。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女孩,是她自己。三个人站在老太太旁边,也在笑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外婆,您是故事。永远都是。
外婆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“我这一生,值了。”
她靠在竹椅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她睡着了。嘴角翘着,在笑。
三个人坐在旁边,谁都没说话。他们知道,外婆没走。她还在。在桂花树下,在河边,在故事里。在每一个夏天。
夏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木头铜钱,放在外婆手心里。“外婆,这个给您。”
铜钱上刻着三个字:无聊盟。歪歪扭扭的,跟太爷爷的字一样丑。外婆攥着铜钱,笑了。没睁眼,但笑了。
“明年,还来。”夏小迟说。
外婆没说话。但她笑了。她知道,他们明年还来。每年都来。她在这儿等着。在桂花树下,在河边,在故事里。一直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