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外婆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年轻了,头发是黑的,腰是直的,走路带风。她站在渡船上,手里拿着竹篙。河水清亮亮的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鱼。岸上站着一个人,瘦瘦的,头发花白,在笑。是太爷爷。他朝她招手。
外婆把船撑过去,靠了岸。太爷爷站在岸上,看着她。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孩子们也很好。”
外婆笑了。“我做了该做的。”
太爷爷点点头。“该歇了。”
外婆看着他。“我可以歇了吗?”
“可以了。歇吧。船我来撑。”
外婆把竹篙递给他。太爷爷接过去,攥在手里。他笑了,跟年轻时一样,瘦瘦的,爱笑。外婆看着他,也笑了。她转身,走上岸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太爷爷站在船上,撑篙。船离了岸,往河心去了。河面上金光闪闪的,太爷爷站在金光里,在笑。
外婆醒了。天还没亮,窗外黑漆漆的。她躺在床上,手心里攥着一枚铜钱,是夏小迟给她的那枚,木头的,刻着“无聊盟”。她攥着铜钱,笑了。她知道,太爷爷来接她了。
第二天早上,夏小迟起来的时候,外婆还没起。他去敲她的门,没人应。他推开门,外婆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嘴角翘着,在笑。手心里攥着那枚木头铜钱。她走了。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
夏小迟站在门口,没哭。他看着外婆,看了很久。她年轻时候什么样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她老了的样子,头发白了,背弯了,走路慢了。但她一直在。在桂花树下,在灶台前,在河边。每年夏天,她都等着他们回来。绿豆汤是凉的,井水是甜的。
阿洛和林朝夕来了。三个人站在外婆床前,谁都没说话。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河面,很宽,从左边画到右边。河面上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太爷爷,瘦瘦的,头发花白,手里拿着竹篙。一个是外婆,年轻了,头发是黑的,腰是直的,在笑。两个人站在船上,船往河心去了。岸上站着三个小孩,手拉着手,在挥手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她走了。去找太爷爷了。
夏小迟把那枚木头铜钱从外婆手心里拿出来,攥在自己手心里。铜钱是温的,像外婆的手。他把它放进口袋里,跟太爷爷的那枚放在一起。两枚铜钱,一枚铁的,一枚木头的。太爷爷的,外婆的。都在。
林朝夕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页。“外婆,渡口的守护者。她守了一辈子,等到了太爷爷,等到了我们。她走了,去找太爷爷了。船撑走了,她在笑。”
写完了,她合上本子。眼泪掉在封面上,洇了一个小圈。
三个人站在桂花树下。外婆不在了,但桂花树还在。树更大了,树冠遮了半边院子。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树下放着一把竹椅,是外婆坐的那把。椅面磨得发亮,是坐出来的。阿洛坐在竹椅上,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桂花树下,一把空椅子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椅子上印出斑驳的光影。旁边站着一个小孩,是小时候的夏小迟。他仰着头,看树上。树上站着一只鸟,灰扑扑的,小小的。是那只灰鸟。它在叫,啾,啾,啾。三声。像在说,我在这儿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外婆走了。但她还在。在桂花树下,在故事里,在每一个夏天。
夏小迟坐在竹椅上,看着河面。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太爷爷站在水面上,瘦瘦的,头发花白,在笑。旁边站着外婆,年轻了,头发是黑的,腰是直的,也在笑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看着岸上。看着他们。夏小迟挥了挥手。太爷爷也挥了挥手。外婆也挥了挥手。
“明年,还来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来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来。”阿洛说。
三个人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河面。金光暗了,太爷爷和外婆不见了。但河还在。老井还在,桂花树还在,石狮子还在。故事还在。外婆在故事里,在每一个夏天。永远都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