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葬礼在河边举行。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照在河面上,亮闪闪的。很多人来了。镇上的人,从县城赶来的人,还有从省城赶来的记者。陈阿婆来了,九十二了,拄着拐杖,王大爷扶着她。刘奶奶也来了,八十七了,坐在轮椅上,小陈推着她。老裁缝也来了,九十三了,拄着拐杖,小陈的另一只手扶着他。还有那些被外婆摆渡过的人,那些喝过外婆绿豆汤的人,那些听过外婆讲故事的人。站满了河岸。
林朝夕站在桂花树下,翻开笔记本。那是第一本,纸发黄了,边角卷了。她翻到第一页,念起来。
“夏小迟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,看着外面的风景像被按了快退键一样往后跑。高楼越来越少,农田越来越多。广告牌越来越少,电线杆越来越多。最后,连电线杆都懒得站了,只剩下望不到头的稻田,绿油油的一片,风吹过的时候像海浪一样起伏。”
她念的是第一章,夏小迟第一次来渡口的那章。念到“世界上最无聊的地方”,有人笑了。念到外婆说“听水讲故事”,有人哭了。念到“有些东西,人记着就够了”,所有人都哭了。
阿洛站在老戏台上,举起一幅画。画上是外婆年轻时的样子,头发是黑的,腰是直的,站在渡船上,手里拿着竹篙。她在笑,跟太爷爷一样,瘦瘦的,爱笑。画上还画了很多人,有陈阿婆,有王大爷,有刘奶奶,有老裁缝。都年轻了,站在河岸上,在挥手。
夏小迟站在河边,手里攥着那枚木头铜钱。外婆攥了一夜,铜钱是温的。他对着河面喊了一声:“外婆,我替你守着渡口。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大,从岸边荡到河心,又荡回来。金光闪了一下,亮了很久。像在笑。
外婆的骨灰撒在河里。一把一把的,灰白色的,落在水面上,漂着。漂了一会儿,沉下去了。沉到河底,跟太爷爷在一起。河底的金光更亮了,从水底透上来,把整条河都照亮了。金光里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太爷爷,瘦瘦的,头发花白,手里拿着竹篙。一个是外婆,年轻了,头发是黑的,腰是直的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都在笑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河面,很宽,从左边画到右边。河面上站着两个人,手拉着手。旁边站着很多人,有陈阿婆,有王大爷,有刘奶奶,有老裁缝,有镇上所有的人。都年轻了,站在河岸上,在挥手。河岸上站着三个小孩,手拉着手,也在挥手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她走了。但她还在。在河底,在故事里,在每一个夏天。
夏小迟把外婆的竹椅搬到河边,放在桂花树下。他坐在上面,看着河面。外婆以前就坐在这儿,择菜,看河,等他回来。现在他坐在这儿,替外婆守着。守着这条河,守着这些故事,守着这个渡口。
林朝夕站在他旁边。“你以后每年都来吗?”
“来。每年都来。替外婆来。”
阿洛站在他另一边。“我陪你。”
“我也陪你。”林朝夕说。
三个人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河面。夕阳照在河面上,红彤彤的。河底的金光亮着,太爷爷和外婆站在金光里,在笑。他们知道,外婆没走。她在河底,跟太爷爷在一起。在故事里,在每一个夏天。永远都在。
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木桩上,那只灰鸟站着,歪着脑袋,看着河面。它叫了一声,啾——很轻,很远。像在说,我在这儿。
夏小迟笑了。“明年,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来。”阿洛说。
三个人站在河边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河面上亮闪闪的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外婆在河底,跟太爷爷在一起。他们在笑。看着这三个小孩,长大了,变成了故事的一部分。但在这个河边,他们还是小孩。永远都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