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年后。三个老人都老了,头发白了,背弯了,走路慢了。但每年夏天,他们还回来。坐在桂花树下,喝着绿豆汤。绿豆汤是阿洛煮的,还是凉的,还是甜的。井水还是那么甜,打水的是镇上的小孩,帮他们打。
夏小迟六十一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坐在外婆那把竹椅上,椅面磨得更亮了,是坐出来的。林朝夕六十二了,戴着老花镜,笔记本换了新的,但还是蓝色的,硬壳的。她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,但字还是工工整整的。阿洛六十了,画画的时候手也抖,但画出来还是那么好看。她画了一幅画,画上是桂花树下,三个老人坐在石桌旁边。一个头发全白了,一个戴着老花镜,一个手在抖。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融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旁边站着一只鸟,灰扑扑的,小小的,是那只灰鸟的灰鸟的灰鸟。它歪着脑袋看他们,在笑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他们还在。每年夏天。
下午,来了几个小孩。镇上的,暑假没事,跑来听故事。他们围坐在桂花树下,仰着头看三个老人。
“爷爷,讲个故事吧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“想听什么?”
“石狮子!石狮子!”
“好。石狮子。”他讲了一百遍了,但还是讲得很认真。李大有,一百五十年前发大水,用肩膀顶着桥,让三十七个人跑过去。桥没塌,人全救了,李大有被冲走了。没人给他立碑,但石狮子记得。他讲完了,小孩们安静了一会儿。有个小女孩举手。“爷爷,这个故事是真的吗?”
夏小迟看着她,笑了。“真的。比真的还真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听见了。石狮子跟我说的。”
小女孩瞪大眼睛。“石狮子会说话?”
“会的。你用心听,它就说了。”
小女孩蹲下来,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。“它说,你好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有一个小孩,蹲在石狮子面前,闭上眼睛。站起来说,它说,你好。那个小孩,是他自己。那时候他十一岁,什么都不懂。现在他六十一了,什么都懂了。但石狮子还是那句话,你好。
林朝夕翻开笔记本,在最新一页上写:今年夏天,又来了新的孩子。他们听石狮子的故事,听老井的故事,听桂花树的故事。听了,信了。明年还会来。
阿洛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桂花树下,三个老人坐在石桌旁边,旁边围着一圈小孩,仰着头,在听。树上站着一只鸟,灰扑扑的,小小的,在叫。啾,啾,啾。三声。像在说,我在这儿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故事还在。永远都在。
太阳落山了,小孩们散了。三个老人坐在桂花树下,喝着绿豆汤。夏小迟放下碗,看着河面。河面上金光闪闪的,太爷爷和外婆站在金光里,在笑。他们守了一辈子。从十一岁守到六十一岁。从黑发守到白发。从夏天守到夏天。每年回来,每年讲故事,每年收秘密。收了多少个?数不清了。一千个?两千个?记在笔记本里,画在速写本里,装在脑子里。都是活的。
“我们守了一辈子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嗯。守了一辈子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值了。”阿洛说。
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河面上亮闪闪的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太爷爷和外婆站在金光里,在笑。明年夏天,他们还回来。还讲故事,还收秘密。直到走不动了,直到讲不动了,直到画不动了。但故事不会停。会有新的人来,接着讲,接着画,接着收。永远有人。故事是活的,一直会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