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烧——别烧我的纸人——”
电话里惨叫一声,断了。
我攥着手机,站在扎纸铺门口,后背全是汗。
三分钟前,煤老板马德胜打来电话,声音抖得跟筛子似的:“张纸,你烧的那七个纸人,它们回来了!”
我以为他喝多了,问他啥意思。
他说:“我家的监控拍到它们了!就在客厅里坐着!脸——脸全是空白的!”
然后他就喊了那句话。
再打过去,没人接。
我犹豫了三秒,骑上电动车往他家赶。路上给自己找理由:万一真出事了,我是扎纸的,脱不了干系。
马德胜家在城西别墅区,我到的时候,门开着,里头黑灯瞎火。
“马总?”
没人应。
我摸手机照亮,往客厅走。走到一半,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,低头一看——
是纸钱。
满地的纸钱,从客厅一直铺到楼梯口。
我顺着纸钱往里走,手电光照到沙发上,照到一个人。
马德胜坐在那儿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“马总?”
他没反应。
我走近两步,手电往他脸上照——
他脸埋在茶几上的一堆纸钱里,两只手垂在两边,手指头都青了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上鞋柜。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,我下意识扶住,拿手机照了照——
是监控画面的截图。
时间戳是今晚九点三刻,也就是马德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。
画面上,马德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对着空沙发说话。他对面的沙发上,坐着七个纸人——我扎的那七个。
最后一个纸人,脸是空白的。
截图角落里还有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半张脸。
我的脸。
我转身就跑。
跑到门口,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。那人一把拽住我,手电筒往我脸上照:
“张纸?你怎么在这儿?”
是陈队。刑警队的,以前跟我爷喝过酒。
“马德胜死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得跟砂纸似的,“我刚发现的。”
陈队脸色变了,推开我就往里冲。我跟在后头,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。
十分钟后,别墅被警车围满了。法医把马德胜的尸体抬走,陈队把我叫进他车里,开着顶灯,拿本子记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九点五十多。他给我打电话,说纸人回来了,我就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陈队抬头,“他给你打电话?说了什么?”
我把手机递给他,通话记录显示九点四十七,通话时长二十三秒。
陈队听了一遍录音,脸沉得能滴水:“纸人回来了?什么意思?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我爷是扎纸匠,扎了一辈子纸人纸马。我从小跟着他学,七岁会糊童男童女,十岁能扎八抬大轿。三个月前他走了,把铺子留给我。
马德胜是三天前来的,说他第七次死里逃生——车祸、溺水、煤气中毒,次次都跟死神擦肩。他要扎七个纸人,烧给七个想让他死的人。
我没多问。扎纸匠这行,规矩就一条:别问烧给谁,别问为啥烧。
昨儿下午我烧的。七个纸人,烧得干干净净。
可刚才那监控截图里,它们又出现了。
“张纸!”陈队拍我肩膀,“想什么呢?问你话!”
我回过神来,把扎纸的事说了。陈队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“你是说,”他慢慢开口,“你烧的纸人,又自己跑回来了?”
“我知道你不信,但我——”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”陈队打断我,“重要的是,马德胜死了。法医说是窒息,被纸钱堵住口鼻憋死的。那堆纸钱,是你烧给他的那沓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按理说,烧给死人的东西,烧完就没了。就算没烧尽,也只是灰烬。
可刚才满地纸钱,跟新的一样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没烧过纸钱,我只扎纸人。”
陈队盯着我看了半天,把本子合上:“你先回去吧。这几天别出城,随时等通知。”
我下车,骑上电动车往回走。
路过河边时,我下意识往水里看了一眼。
然后我刹住车。
河面上漂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。人不会漂得那么轻,像一张纸。
我慢慢走近,借着路灯看清了——
是个纸人。
穿着我扎的那种纸衣裳,脸上画着一双眼睛,正盯着我看。
我认得这双眼睛。
因为那是我的眼睛。
我撒腿就跑。跑到铺子门口,扶着墙喘了半天,才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推开,屋里跟我走的时候一样,七个纸人还站在墙角。
我数了一遍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少了一个。
少了的那个,是最后一个——我画脸画到一半停电的那个。
我浑身的汗毛炸起来。
身后有人说话:
“别找了,我在这儿。”
我猛地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不对,不是人——是纸人,但跟真人一样高,穿着我扎的纸衣裳,脸是空白的。
可它能说话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东西?”
“我是七号。”它说,“你爷爷扎的最后一个纸人。”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它往前走了一步,我往后退了一步,撞翻了扎纸的案子。
“别怕。”它的声音又干又涩,像纸摩擦出来的,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我是来告诉你——你爷爷没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躲在老宅里。”纸人抬起手,指了指墙上那张老照片,“那个村子,柳家村。他等你去找他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。照片是我爷年轻时候拍的,背景是老宅的院子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纸人没回答。它低下头,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——
空白的脸上,慢慢浮现出五官。
眉毛,眼睛,鼻子,嘴。
是我爷的脸。
“因为你爷爷扎我的时候,”它抬起头,用我爷的眼睛看着我,“用了三天画这张脸。他让我替他守着这个秘密。”
我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纸人走到我跟前,蹲下来,跟我爷一模一样的脸,离我不到一尺:
“七个怨灵已经来了。它们是来考验你的。撑过去,你就能见到他。”
“什么怨灵?”
“马德胜烧的那七个纸人。”它说,“他没告诉你是吧?那七个纸人,是他用来换命的。他想替自己死一次,结果纸人没烧尽,反噬了。现在它们要杀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。”
“包括我?”
“包括你。”纸人站起来,“第一个已经来了。”
它话音刚落,铺子里的灯灭了。
门口,站着一个婴儿。
纸扎的婴儿,巴掌大小,在地上爬。每爬一步,地板就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。
它朝我爬过来。
我往后缩,手碰到案子上扎纸用的朱砂笔。脑子里突然闪过爷爷教过的一句话——
“朱砂点额,百煞退避。”
我抄起笔,在婴儿爬到我脚边的那一刻,狠狠点在它额头上。
婴儿尖叫一声,退了回去,身上开始冒烟。几息之间,烧成了灰。
灰堆里,躺着一张纸条。
纸人捡起来,递给我。
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**“老宅见。”**
我攥着纸条,抬头看纸人。
它站在门口,月光从它身后照进来,照得它身上透亮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它转过身,背对着我,那张我爷的脸慢慢又变回空白:
“我是你。是你爷爷扎出来,替你活着的那个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二十年前你就死了。”它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是爷爷用我,换了你二十年。”
我冲出门去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只有地上,留着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一张脸。
我爷的脸。
(第一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