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巷子口,攥着那张画着我爷脸的纸,脑子里一团浆糊。
二十年前我就死了?
爷爷用纸人换了我二十年?
那我现在是什么?是人还是纸?
“小张!来两根油条不?”
卖早点的大爷冲我喊。我下意识摇头,头刚摇了半截,就看见早点摊的塑料凳上,坐着一个人。
他背对着我,穿着我的同款卫衣——藏青色,胸口有块洗不掉的油渍,那是我上周吃火锅溅上去的。
我低头看自己身上。
同款卫衣。同款油渍。
那人站起来,转过身。
是我。
一模一样。眉毛,眼睛,鼻子,嘴。连左边眉毛里那颗小痣都在。
他拿着油条,冲我笑。
“你他妈谁啊?”我嗓子发紧,声音都劈了。
他没说话,咬了一口油条,转身就走。
我追上去,追到巷子拐角,人没了。前后就三秒钟,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我喘着气,四处张望。
巷子里只有一只流浪猫,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。
手机响了。
陈队打来的。
“张纸,你在哪儿?”
“家……家门口。”
“等着,我马上到。又出事了。”
二十分钟后,陈队的车停在巷子口。他下车,脸色比昨晚还难看。
“马德胜的司机死了。”他说,“就那个姓周的,你认识吧?”
我点头。周司机来铺子里取过纸人,五十来岁,话不多,抽烟挺凶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跟马德胜一样。”陈队点了一根烟,手有点抖,“被冥币糊脸憋死的。死在自己车里,车门从里面锁着,车窗全关。监控拍到昨晚上十一点,他开车进小区,之后就没人出来过。”
“冥币?”我抓住重点,“什么样的冥币?”
陈队从兜里掏出一个证物袋,递给我。
袋子里装着一张烧了一半的冥币,上面印着玉皇大帝。
“这是你烧的那种吗?”
我接过来仔细看。冥币正面有个角,印着扎纸铺的章——是我爷当年刻的,“张记扎纸”,四个字还认得出。
“是我烧的。”我说,“昨下午烧给马德胜的。”
“可马德胜前天就死了。”陈队盯着我,“你烧的冥币,怎么会出现在周司机车里?”
我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陈队把烟头掐了,拍拍我肩膀:“走吧,去局里再录一遍口供。你这事儿,越来越说不清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我拦住他,“周司机死的时候,车上有没有别的东西?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比如……纸人?”
陈队愣了一下,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周司机车内拍的。驾驶座上,周司机歪着头,脸上糊着冥币。副驾驶座上,放着一个纸人。
巴掌大小,扎得挺精致,是个童女。
“这纸人哪来的?”我声音都变了。
“不知道。调监控看了,没人进过车。”陈队把手机收回去,“法医说周司机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左右,那时候车里就他一个人。”
我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个婴儿纸人。
“陈队,你信我吗?”
“信你什么?”
“我说这些纸人是自己跑回来的,你信吗?”
陈队沉默了半天,最后叹了口气:“我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得有个能交代过去的说法。你先跟我回去录口供。”
我坐上警车,一路没说话。
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纸人说的话:“七个怨灵已经来了。它们是来考验你的。”
考验什么?
怎么才算撑过去?
录完口供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陈队开车把我送到铺子门口,临走前递给我一张纸条。
“这是我让人从周司机车上抄的。”他说,“那纸人身上粘着的。”
我接过来看。纸条上歪歪扭扭一行字:
**“第三个。”**
“第三个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陈队摇头:“不知道。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他开车走了。
我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手里的纸条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马德胜是第一个。
周司机是第二个。
第三个是谁?
我推门进铺子,开灯,习惯性往墙角看了一眼。
七个纸人还站着。
不对。
八个。
我揉了揉眼睛,数了一遍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。
多了一个。
多出来的那个,站在最边上,穿着我扎的那种纸衣裳,脸上画着五官。
是我的脸。
我腿一软,靠在门上。
那个纸人转过头来,看着我,嘴没动,但声音传进我脑子里:
“别怕。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你……你又是谁?”
“我是你。”它说,“是你爷爷扎出来,替你活着的那个你。”
这话听着耳熟。昨晚那个纸人也这么说的。
“昨晚那个呢?”
“那是七号。我是八号。”
“什么七号八号?”
纸人从墙上走下来——真的是走下来,像纸片一样飘到地上,然后站直了,跟我面对面。
“你爷爷一共扎了八个纸人。”它说,“前七个,都失败了。只有我成功了。”
“成功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成功了就是——我活了。”它指了指自己,“我能说话,能走路,能想事情。我就是你。”
我脑子彻底转不动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才是纸人?”
“对。”它点头,“真正的张纸,二十年前就死了。你爷爷用我换了他的命。这二十年,活着的那个‘张纸’是我。你?”
它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才是那个替身。”
我愣在那儿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不可能。”我摇头,“我有记忆,我从小跟着爷爷扎纸,我上过学,我——”
“那些记忆是我给你的。”它打断我,“爷爷扎你的时候,把我的记忆分了一半给你。你以为你是人,其实你只是我的影子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头好好的,有温度,能攥拳头。
“那我是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“你是纸。”它说,“扎出来的纸人。跟我一样。”
我抬手摸了摸脸。脸上有肉,有温度,有汗。
“不信?”它走到镜子跟前,冲我招手,“自己看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,我脸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。
从左边眉角,一直延伸到下巴。
以前从来没注意过。
“这是纸纹。”它在旁边说,“每个纸人都有。白天看不出来,晚上灯光底下才显。”
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纹。手感跟皮肤一样,但仔细摸,能摸到一点点凸起。
“那……那真正的张纸呢?”
“死了。”它说,“二十年前就死了。爷爷用我换了他二十年,但他还是没撑过来。”
“爷爷现在在哪儿?”
“老宅。柳家村。”
“昨晚那个纸人说爷爷没死,就是去老宅找他?”
它点头。
“那你呢?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“帮你。”它说,“七个怨灵,已经死了两个。还剩五个。你一个人撑不过去。”
“怎么帮?”
它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,递给我。
封面上四个字:《扎纸禁术》。
“这是爷爷留下的。”它说,“里头有对付怨灵的法子。但用一次,你身上的纸纹就会深一层。用太多次,你会变回纸。”
我接过书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:
**“纸人讨债,三日内必死。你已经烧了七个,还剩五天。”**
我算了算时间。
马德胜是前天晚上死的。周司机是昨天晚上死的。
还剩五天。
“五天之后呢?”我问。
纸人没回答。它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:
“五天之后,要么你死,要么它们死。”
它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追出去,巷子里空荡荡的。
只有地上,留着一张纸条。
捡起来一看,上面写着三个名字:
马德胜。
周建国。
赵大年。
赵大年这个名字下面,画了一个圈。
我掏出手机查,赵大年是马德胜的会计。
打电话给陈队,响了半天才接。
“陈队,赵大年在哪儿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他可能有危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——”我话还没说完,陈队打断我:
“赵大年死了。刚发现,死在自家客厅。死因……被纸扎的童女掐死的。”
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“现场有纸人吗?”
“有。”陈队声音很低,“一个童女纸人,身上粘着一张纸条,写着两个字——”
“什么字?”
“第七个。”
我挂了电话,蹲在巷子口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马德胜、周司机、赵会计。
三个了。
还剩四个。
那个纸人说的“七天”,不是七个怨灵轮着来,是七个怨灵同时来。
我突然想起来,翻开《扎纸禁术》第一页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**“三煞聚首,七日索命。若逢七之日,怨灵齐至,无人可逃。”**
今天是什么日子?
我掏出手机看日期。
农历七月十四。
明天是中元节。
鬼门开的日子。
巷子那头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我抬头,看见一个人影慢慢走近。
是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纸人。
它走到我跟前,蹲下来,跟我面对面。
“想起来了?”它问。
我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该怎么做吗?”
我翻开书,找到“三煞局”那一页。
“需要扎三个替身纸人。”我说,“分别承受三煞的怨气。”
“材料呢?”
我往下看,心凉了半截。
“被替者的头发、指甲、血。”
“你的头发指甲血,已经被它们记住了。”它说,“用你自己的,等于替它们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它没回答,转头看向巷子口。
那里停着一辆电动车,车上下来一个人,穿着外卖服,拎着塑料袋。
“张纸!你外卖!”那人喊。
我愣了一下。我没点外卖。
那人走过来,把塑料袋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看见他头盔下面露出来的脸——
二十来岁,圆脸,有点憨。
“润生?”那个纸人突然开口。
外卖小哥愣住了:“你认识我?”
我扭头看纸人,它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。
“他是谁?”我问。
“一个送外卖的。”它说,“但他身上,有你需要的材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纸人指了指润生的头发。
“他刚才从那栋楼出来。”它说,“那栋楼里,有‘东西’。那东西沾在他身上了。用他的头发扎替身,比你的管用。”
我盯着润生。他被我俩看得发毛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俩瞅啥呢?我脸上有花?”
我一把抓住他胳膊。
“兄弟,进来坐坐,喝口水。”
“不是,我还得送餐——”
“加钱。”
润生犹豫了两秒,跟着我进了铺子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那个纸人在外面说:
“天亮之前,三个怨灵会同时来。你只有一晚上。”
我回头,它已经不见了。
只剩下润生站在屋里,一脸懵逼:
“刚才那人谁啊?你俩长得咋那么像?”
我没回答。
我低头看《扎纸禁术》,翻到替身术那一页。
上面画着三个纸人,旁边写着一行红字:
**“一命换一命,纸人替人行。若问谁人死,烧纸人莫停。”**
润生凑过来看:“这啥玩意儿?恐怖片道具?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头上,有几根掉落的头发,正飘在空中。
(第二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