润生头上那几根头发正飘在空中,我下意识伸手去抓,抓了个空。
“你干啥?”润生往后退了一步,捂着脑袋,“我头发招你惹你了?”
我盯着他看了三秒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纸人说润生身上沾了“东西”,用他的头发扎替身比我的管用。可现在问题是——我怎么开口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卖小哥借头发?
“那个……你送餐的那栋楼,是哪栋?”我问。
润生愣了一下:“翠苑小区啊,咋了?”
“几号楼?”
“六号楼。就是那栋废弃的,平时没人住。”润生说到这儿,脸有点白,“说起来怪瘆人的,我送的是三楼,结果上去一看,房门开着,屋里头啥也没有,外卖放桌上就走了。下来的时候电梯坏了,走楼梯,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。”
我心跳快了一拍:“你回头看了吗?”
“看了啊,啥也没有。”润生咽了口唾沫,“但走到一楼的时候,电梯门突然开了,里头站着个纸人,穿着跟我一样的外卖服,脸是空白的。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跑了啊!”润生说,“骑上电动车就跑,一口气跑到你这儿——对了,你这儿有纸人?我看你门口摆着好几个。”
我不知道怎么解释。说那些纸人是我扎的?说它们会自己跑出去杀人?说我现在也可能是个纸人?
“你先坐。”我把润生按在椅子上,“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润生坐下,眼睛四处乱瞄。铺子里光线暗,墙角那七个纸人排成一排,他看了两眼,没敢多看。
我趁他低头喝水的时候,绕到他身后,伸手——
两根头发。
轻轻一拽,润生“哎呦”一声,捂着后脑勺回头:“你他妈揪我头发干啥?”
我攥着那两根头发,脸上堆笑:“不好意思,看错了,以为有白头发。”
“我二十六,哪来的白头发?”润生瞪着我,但也没深究,咕咚咕咚把水喝了。
我走到里屋,翻开《扎纸禁术》,找到替身术那一页。
书上写:取被替者毛发三根,指甲一片,血一滴,混入纸浆,扎成小人。子时点燃,可替人挡灾一次。但替身只能挡一煞,若三煞齐至,需扎三个替身。
我抬头看墙上的钟。
十一点四十。
还有二十分钟就是子时。
润生在外头喊:“喂,你干嘛呢?我还得送餐,这一单超时了要扣钱的!”
我从里屋出来,手里多了三个巴掌大的纸人——还没画脸。
“兄弟,帮我个忙。”我说,“今晚别走了,在我这儿待一宿。”
“凭啥?”润生站起来,“我明天还得上班呢!”
“我给你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百。”
润生犹豫了两秒,坐下了。
“行吧,就一宿啊。”
我拿出剪刀,趁他不注意,把他刚才喝水的杯子收起来。杯沿上沾着他的唾沫,勉强算“血”的替代品。
指甲……指甲怎么办?
我正犯愁,润生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,上头拴着个小指甲刀:“你这儿有蚊子没?咬得我浑身痒。”
“有。”我随口说,“你剪剪指甲,省得挠破皮。”
润生还真信了,咔咔剪起指甲来。我眼疾手快,把他剪下来的碎指甲拢到手心里。
头发、指甲、唾沫。
齐了。
我钻进里屋,按书上写的法子,把三样东西混进纸浆里,糊在三个小纸人身上。
刚糊完最后一个,灯灭了。
铺子里一片漆黑。
润生在客厅喊:“咋回事?跳闸了?”
我没回答,屏住呼吸,听外头的动静。
有脚步声。
很轻,很碎,像婴儿在地上爬。
“张纸?”润生的声音发颤,“你出来看看,门口好像有东西……”
我从里屋冲出来,摸黑抓住润生的胳膊,把他往身后一拽。
门口站着三个纸人。
左边是一个婴儿,巴掌大小,但每爬一步,地板就凹下去一个坑——那是被它压出来的。
中间是一个童女,七八岁模样,扎着两个揪揪,脸惨白,嘴角往上翘,在笑。
右边是一个轿夫,穿着纸扎的号衣,肩上扛着一根纸扎的轿杆,眼睛直勾勾盯着我。
三个怨灵。
同时来了。
润生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:“这这这……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
“别说话。”我攥紧手里的三个小纸人,脑子里飞速回忆《禁术》上的口诀。
婴儿先动。它爬得飞快,一眨眼就到了我脚边,张嘴就要咬。
我把第一个小纸人扔出去,喊了一句:
“替身代命,怨气转移!”
小纸人落在地上,婴儿一口咬上去——
纸人烧了。
火苗蹿起来,婴儿惨叫一声,退回去三尺,身上冒烟。
第二个动的是童女。她飘起来,朝润生扑过去。
我把第二个小纸人扔出去,喊同样的口诀。
童女撞上纸人,纸人烧成灰,童女落地,脸扭曲了。
第三个是轿夫。他放下轿杆,朝我走过来,每走一步,地上的瓷砖就裂一道缝。
我把最后一个小纸人扔出去。
轿夫伸手接住,低头看了一眼,小纸人在他手心里烧起来。
他退后一步,跟婴儿和童女站成一排。
三个怨灵盯着我,没动。
我也盯着它们,大气不敢喘。
过了几秒,它们同时转身,消失在门口的黑暗里。
灯亮了。
润生一屁股坐在地上,浑身哆嗦:“我操,我操,我刚才看见什么了?那是鬼?那是鬼对不对?”
我没理他,走到门口,低头看地上的灰烬。
三个小纸人烧得干干净净,只剩三撮灰。
灰里,有三张纸条。
我捡起来看。
第一张:马德胜。
第二张:周建国。
第三张:赵大年。
三个名字下面,各画了一个圈。
润生凑过来看:“这啥意思?”
“死了的人。”我说,“三个了。”
“什么死了的人?谁死了?”
我没回答,翻开《扎纸禁术》,找到第一页那行小字:
**“三煞聚首,七日索命。若逢七之日,怨灵齐至,无人可逃。”**
七日索命。
马德胜死的那天是初一,周司机是初二,赵会计是初三。
今天初四。
还有三天。
三天后是中元节,鬼门开。
七个怨灵会一起来。
我合上书,抬头看润生。
他蹲在地上,脸还白着,但已经开始摸兜找烟了。
“你干嘛?”我问。
“压压惊。”他点了一根烟,手抖得跟筛子似的,“你还没告诉我,那三个纸人是什么东西?”
我看着他,突然有个念头。
这个送外卖的,第一次见面就被卷进来,见了鬼还能蹲着抽烟,胆子比我想的大。
“你信我吗?”我问。
“信你什么?”
“信我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润生犹豫了两秒,点头:“刚才那玩意儿我都亲眼看见了,还有什么不信的。”
我指了指自己:“我也是纸人。”
润生愣住,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是纸人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二十年前就死了,我爷爷用纸人换了我一条命。活着的那个不是我,是另一个纸人。”
润生盯着我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。
“你他妈逗我呢?你明明是活人,有血有肉的——”
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到那道纸纹。
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润生凑近了看,看清那道从眉角延伸到下巴的纹路,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纸纹。”我说,“每个纸人都有。白天看不出来,晚上灯光底下才显。”
润生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墙上。
“你是说……你也不是人?”
我点头。
他沉默了几秒,突然问:“那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“什么?”
“刚才那三个玩意儿,是冲你来的吧?”他说,“你把我扯进来,又用那三个小纸人救我,图什么?”
我想了想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图什么?
图他的头发指甲血?图他帮我挡灾?
还是图……有个活人陪着,没那么害怕?
“图你命硬。”我说,“你从翠苑小区出来,身上沾了东西还能活到现在,命够硬。我需要你帮我。”
润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
“得,反正我也被盯上了,帮你也是帮自己。”他把烟掐了,“说吧,接下来干啥?”
我翻开《扎纸禁术》,找到“三煞局”的后续。
**“三煞既退,怨气暂消。然七煞未至,须寻其源。源在何处?纸人自晓。”**
源在何处?
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马德胜、周司机、赵会计。
三个人,三个地方。
他们死之前,都收到过纸人。
马德胜家监控拍到七个纸人。
周司机车里有个童女纸人。
赵会计家客厅有个童女纸人——掐死他的那个。
那些纸人从哪来的?
我掏出手机,翻到陈队的电话,犹豫了一下,没打。
陈队身上有纸纹。
他说他五年前执行任务时死了,楼主用纸人把他复活。
他是楼主的人。
润生看我发呆,推了我一把:“想啥呢?”
“想那些纸人从哪来的。”我说,“它们不是自己长腿跑去的,肯定有人送去的。”
“送去干嘛?”
“索命。”我说,“马德胜烧了七个纸人,想替自己死一次。结果纸人没烧尽,反噬了。现在它们要杀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。”
润生听得脸发白:“那……那跟你有什么关系?纸人是你扎的,但烧的是马德胜啊。”
我指了指自己:“因为我是纸人。我的命,是爷爷用纸人换的。那些怨灵闻着味儿就来了。”
润生沉默了。
过了半天,他问:“那你爷爷在哪儿?”
“老宅。柳家村。”
“去找他啊!”
“有东西拦着。”我说,“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纸人说,我只能自己进去,它进不去。而且——”
我顿了顿,想起昨晚那个纸人说的话。
“它说,七个怨灵是来考验我的。撑过去,就能见到爷爷。”
“考验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润生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两圈。
“行吧,反正我也跑不掉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请个假,陪你去找你爷爷。”
我看着他,有点意外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啊。”他咧嘴笑,“但怕有啥用?那玩意儿都盯上我了,我一个人躲着更吓人。跟你一块儿,至少有个垫背的。”
我被他说笑了。
“行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话音刚落,手机响了。
陈队打来的。
我接起来,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张纸,你最好来一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赵大年的尸体,有变化。”
“什么变化?”
陈队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躲着谁:
“他脸上,多了一道纹。跟你那天晚上在我车上,灯光底下照出来的一模一样。”
我攥着手机,手心冒汗。
“还有,”陈队说,“他兜里有一张纸条,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“纸条呢?”
“被我扣下了。但我藏不了多久,局里有人盯着我。”
“谁?”
陈队没回答,电话里传来脚步声,然后他挂了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心跳得厉害。
润生凑过来:“咋了?”
“赵会计脸上有纸纹。”我说,“跟我一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可能也是纸人。”我站起来,“或者说,他死之前,被纸人碰过。”
“被纸人碰了就会变成纸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翻开《扎纸禁术》,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没找到相关记载。
但有一页,折了一个角。
我打开来看,上面写着:
**“纸人传煞,遇者同化。若被纸人所杀,死前一刻,怨气入体,死后七日,纸人复生。”**
润生凑过来念了一遍,念完脸都绿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三个死人,七天后会变成纸人?”
我点头。
“那它们会变成谁?”
我看着纸条上的三个名字。
马德胜、周建国、赵大年。
七天之后,它们会变成新的怨灵。
来找我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响。
我和润生同时回头。
铺子门开了一条缝,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。
我走过去,捡起来。
纸条上歪歪扭扭一行字:
**“第四個,是你。”**
(第三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