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那张纸条,盯着上头那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第四個,是你。”
“個”字写错了,但意思我懂。
第四个,是我。
润生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刷地白了:“这啥意思?你是第四个?第四个啥?”
我没回答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马德胜、周司机、赵会计,前三个人都死了。如果我是第四个,那接下来——
手机又响了。
陈队打来的。
“张纸,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铺子里。”
“别动,我过来接你。”陈队的声音很急,“赵大年的尸体,刚才又出了点状况。”
“什么状况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,有人在喊“陈队你干嘛”,然后陈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“见面再说”,挂了。
润生看着我:“陈队是谁?”
“刑警队的。”我把纸条揣进兜里,“跟我爷认识,帮过我几次。”
“他可信吗?”
我想起阿绣说的话——陈队身上有纸纹,是楼主的人。但昨晚他帮我扣下了赵会计兜里的纸条,今天又主动打电话来……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眼下只能信他。”
十分钟后,陈队的车停在巷子口。我拉开车门,发现后座还坐着一个年轻警察,二十三四岁,脸生,看我的眼神有点警惕。
“这是小刘。”陈队说,“新来的。”
我点点头,上车。
路上谁都没说话。车开到殡仪馆,陈队带我往里走,小刘跟在后面,眼睛一直盯着我。
停尸房里冷气开得很足,走进去就起一身鸡皮疙瘩。赵大年的尸体躺在不锈钢床上,盖着白布。
陈队掀开布,露出赵会计的脸。
我凑近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脸上有一道纹路,从左边眉角延伸到下巴,跟我脸上那道一模一样。
但不止一道。
他脖子上还有三道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“这是勒痕。”陈队指着那三道印子,“法医说是纸勒的。”
“纸?”
“对,就是那种扎纸人用的纸。”陈队从旁边拿起一个证物袋,“我们在现场找到这个。”
袋子里装着一小片纸屑,发黄的,边角有点焦。
我接过来仔细看,纸屑上隐约有个字。
“第七个。”
我念出来,润生在后头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又是第七个。”陈队盯着我,“马德胜死的时候,监控拍到七个纸人。周司机死的时候,车上有个纸人,身上粘着‘第三个’。现在赵大年身上又有‘第七个’。这到底什么意思?”
我捏着那片纸屑,脑子里闪过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纸人说过的话:
“马德胜想用七个纸人换命,替自己死一次。结果纸人没烧尽,反噬了。现在它们要杀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。”
“七个纸人,对应七个仇人。”我慢慢说,“但第七个仇人没死。”
“为什么没死?”
“因为第七个仇人,是马德胜自己。”我说,“他要杀的是‘过去的自己’。”
陈队愣了一下:“自己杀自己?”
“对。”我点头,“他想用七个纸人换命,让‘过去的马德胜’死,让‘现在的马德胜’活。结果纸人没烧尽,反噬了。现在七个怨灵要杀的是——所有跟‘马德胜的命’有关的人。”
“包括你?”
“包括我。”我说,“因为纸人是我扎的,也是我烧的。”
小刘在旁边突然开口:“你这不是封建迷信吗?一具尸体脸上有道纹就说是纸人杀的?”
陈队瞪他一眼:“闭嘴。”
小刘不服气,但没再说话。
我盯着赵会计脸上的纸纹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“陈队,赵大年生前,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比如……有人给他送过纸人?”
陈队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:“他老婆说,他死前三天,收到过一个包裹。包裹里是一个纸扎的童女,巴掌大小。”
“童女?”
“对。他老婆说当时还骂他来着,说买这晦气东西干啥。他说是别人送的,没舍得扔,放在客厅柜子上。”
我心跳加快了一拍。
“那个童女呢?”
“不见了。”陈队说,“案发现场没找到。”
我扭头看赵会计的尸体。他眼睛闭着,脸上那道纸纹在冷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。
“他死的时候,表情是什么样的?”
陈队愣了一下,翻开本子:“他老婆说,早上起来发现他躺在客厅地上,眼睛瞪得老大,嘴张着,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。”
“脖子上的勒痕呢?”
“法医说,是死后造成的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死后造成的?
那不就是说,赵会计是先被吓死的,然后才被勒的?
“陈队,我能看看他的脖子吗?”
陈队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我戴上手套,凑近赵会计的尸体,轻轻拨开他脖子上的皮肤。
三道勒痕,确实是纸勒的。但仔细看,勒痕下面还有一层淡淡的印子——
是指印。
婴儿手指那么大。
我头皮发麻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怎么了?”陈队问。
“勒他的不是绳子。”我说,“是手。”
“手?”
“婴儿的手。”我指着那三道勒痕,“你看,间距这么小,只有婴儿的手能掐出这种印子。”
陈队凑近看,脸也白了。
小刘在旁边嘀咕:“婴儿掐死人?开什么玩笑……”
我没理他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马德胜被纸钱闷死。
周司机被冥币糊脸。
赵会计被童女掐死。
三个怨灵,三种死法。
它们不是随便杀人的,是按纸人本身的“身份”来杀的。
马德胜的纸人是被纸钱闷死的——对应他烧的那沓纸钱。
周司机的纸人是被冥币糊脸——对应他车上那沓冥币。
赵会计的纸人是被童女掐死——对应他收到的那个童女纸人。
那我的纸人呢?
我是什么死法?
“张纸。”陈队叫我,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我回过神来,把那片纸屑还给他。
“陈队,你还记得马德胜那几个仇人都是谁吗?”
陈队翻了翻本子:“马德胜自己说的,七个仇人,七个名字。除了周司机、赵会计,还有四个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是他前妻,姓孙。一个是他生意伙伴,姓钱。一个是他司机——周司机已经死了,还有一个……”陈队顿了顿,“是他情妇。”
“情妇?”
“对,姓李,住城东,马德胜死前一个月刚给她买了套房。”
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马德胜死前三天,给情妇送过一个纸人。
一个纸扎的婴儿。
他说是“替咱们死去的孩子超度”。
“那个情妇在哪儿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案发后找过她,人不见了。”陈队看着我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她可能是第四个。”我说。
陈队愣住。
我把纸条从兜里掏出来,递给他看。
“第四個,是你。”陈队念出来,“这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从门缝里塞进来的。”
陈队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,突然问:“你信这个?”
“我信。”我说,“因为前三个都死了。”
陈队沉默。
小刘在旁边冷笑:“一帮人神神叨叨的,不就是巧合吗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陈队打断他,把纸条还给我,“那个情妇的地址我让人查查,有消息告诉你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陈队叫住我:“张纸,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我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停尸房门口,冷光照着他半张脸,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。我看见他左手腕上,有道细细的纹路。
纸纹。
他也看见了我在看,下意识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“陈队。”我说,“你自己也小心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我和润生出了殡仪馆,站在门口抽烟。润生抽了两口,问:“那个情妇,咱们去找不找?”
“找。”我说,“但得等天亮。”
“为啥?”
“现在去,万一撞上那个婴儿……”
我没说完,润生已经脸白了。
“那那那咱们现在干嘛?”
“回去睡觉。”我掐了烟,“养足精神,明天进城东。”
润生跟我回到铺子里,他蜷在沙发上,我躺里屋床上,两人都睡不着。
半夜两点多,我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爬起来一看,润生站在窗户边,盯着外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边。”他指了指巷子口,“有个人影,站那儿半天了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
巷子口的路灯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女人。
穿着红衣服,脸看不清,但能看见她怀里抱着个东西。
婴儿。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个女的突然转过头,朝我们这边看过来。
灯照在她脸上,惨白惨白的,但五官很清楚。
是马德胜的情妇。
她怀里抱着的婴儿,也转过头来。
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黑点,像是画上去的眼睛。
那两个黑点,正盯着我。
润生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我一把拽住他,正想拉他离开窗户,那女的突然开口了:
“张纸——”
声音飘过来,又细又尖,像婴儿在哭。
“我等你——”
她把怀里的婴儿举起来,对着我晃了晃。
婴儿笑了。
纸糊的嘴根本不会动,可我就是知道它在笑。
“第四个——”那女的喊,“该你了——”
我拉着润生往后退,退到墙根。
润生哆嗦着问:“怎么办怎么办?”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碎,像婴儿在地上爬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爬到门口,停了。
然后有东西在挠门。
指甲刮在木头上,发出“吱吱”的响声。
我攥紧手里的《扎纸禁术》,翻到“驱煞咒”那一页。
可咒语需要时间念,而门已经被挠出一条缝。
缝里,露出一只眼睛。
婴儿的眼睛。
它看着我,嘴咧开,没牙的牙床露出来:
“爸爸——”
润生直接晕过去了。
我咬破手指,在门板上画了一道符,念出那句口诀:
“朱砂点额,百煞退避!急急如律令!”
门外的婴儿尖叫一声,退了回去。
挠门声停了。
过了几秒,传来那女人的声音:
“张纸——你躲不掉的——七天之内——你一定死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靠在墙上,浑身是汗,手指头还在滴血。
低头一看,手指上那道伤口,正在慢慢愈合。
不是人的愈合方式。
是纸的。
被火烧过的纸,边缘会卷起来,但不会再流血。
我盯着那根手指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我真的不是人。
门外,天快亮了。
(第四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