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润生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我蹲在门口抽烟,愣了几秒,然后一骨碌爬起来:“那那那那个婴儿呢?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我把烟头掐了,“天亮了,它们不会出来。”
润生松了口气,又瘫回沙发上。瘫了两秒,突然指着我的手:“你手咋了?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手指上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,但留下一道浅浅的纸纹,跟脸上那道一样。
“没事。”我把手缩回去,“昨晚画符咬的。”
润生盯着我看了半天,没再问。
我站起来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——陈队凌晨发来的,上面是马德胜情妇的地址:城东翡翠苑,12栋302。
“走。”我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找那个女的。”
润生脸又白了:“昨晚那个?她不是抱着婴儿在门口站岗吗?现在去找她?”
“白天没事。”我拉开门,“白天那些东西出不来。”
润生犹豫了两秒,跟上来了。
路上买了俩煎饼果子,一边啃一边往城东赶。翡翠苑是个老小区,墙皮都掉了,绿化带里长满杂草。12栋在小区最里面,挨着一条臭水沟。
302的门虚掩着。
我敲门,没人应。推了一下,门开了。
屋里一股霉味,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客厅里乱七八糟,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,地上扔着卫生纸。
“有人吗?”我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润生跟在我后面,小声嘀咕:“这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啊……”
我往卧室走。走到门口,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女人,三十来岁,穿着睡衣,脸朝里,一动不动。
“李姐?”我叫了一声。
那女的突然坐起来,转过头看我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脸上惨白惨白的,眼圈发黑,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,像一宿没睡。
“你是张纸?”她问。声音又尖又细,跟昨晚那个“我等你”一模一样。
“是我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难看:“马德胜说的没错,你果然会来。”
“马德胜跟你说什么了?”
她没回答,从床上下来,光着脚走到客厅,指了指茶几旁边的一个纸盒子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我走过去,打开盒子。
里面躺着一个纸人。
巴掌大小,扎得挺精致,是个婴儿。纸糊的脸,画着两个黑点当眼睛,嘴是红的——那种扎纸人专门用的朱砂红。
润生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:“这这这不就是昨晚那个……”
我把他嘴捂上,问那女的:“这个纸人哪来的?”
“马德胜送的。”她说,“他死前三天,大半夜跑来敲门,抱着这个纸人,说是替咱们死去的孩子超度。”
“你们有过孩子?”
她点头,眼眶红了:“去年怀的,五个月的时候没保住。马德胜说是他的种,非要留着,后来没了,他哭了好几天。”
我盯着那个纸婴儿,心里发毛。
马德胜送这个纸人,不是为了超度,是为了让纸婴儿替那个死去的孩子“活”过来。
可纸人没烧,就放在这儿。
那它就成了怨灵。
“这三天,你有没有发现这个纸人有什么不对劲?”我问。
她突然笑起来,笑得浑身发抖:“不对劲?每天晚上它都会动!会爬!会朝我爬过来!昨天晚上它还开口说话了!叫妈妈!”
润生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我攥紧拳头,强迫自己冷静:“它现在在盒子里,白天应该没事。”
“白天没事?”那女的盯着我,“你看看清楚。”
我低头看纸盒子。
盒子是空的。
纸婴儿不见了。
“卧槽!”润生喊出来,“刚才明明在的!”
我后背汗毛炸起来,四处找。客厅、卧室、厨房、厕所,全翻了一遍,没有。
那女的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我翻,笑得越来越诡异:“找不到了吧?它昨晚出去就没回来。它去找你了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昨晚那个婴儿,就是从这儿出去的。
“它回来过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“但我知道它还会回来的。因为它说过,要带爸爸一起回来。”
“爸爸是谁?”
她盯着我,眼睛瞪得老大:“你。”
话音刚落,卧室里传来一阵响声。
“咯咯咯咯”——
像婴儿在笑。
我冲进卧室,循着声音找。床底下,柜子里,窗帘后面,都没有。
润生指着天花板:“那那那那儿!”
我抬头。
天花板的角落里,趴着一个纸婴儿。
它四肢贴在墙上,头朝下,两个黑点眼睛正盯着我。
嘴咧着,露出没牙的牙床。
“爸爸——”它叫了一声,从天花板上扑下来。
我往旁边一滚,它砸在床上,床单烧出一个黑印。
它又爬起来,朝我爬过来。爬得飞快,一眨眼就到脚边了,张嘴就要咬。
我手忙脚乱从兜里掏东西——朱砂笔,对,朱砂笔!
掏出来,在它额头点了一下。
婴儿惨叫一声,退了回去,身上开始冒烟。
但它没烧起来。它蹲在墙角,盯着我,眼睛越来越红。
“朱砂点额,百煞退避!”我又念了一遍口诀。
它不动了。
但也没消失。
它就那么蹲着,盯着我,嘴一张一合,发出“咯咯咯咯”的声音。
润生在门口喊:“它是不是在说什么?”
我仔细听。
“咯咯……爷……爷……”
婴儿嘴里,慢慢吐出一张纸条。
纸条掉在地上。
我捡起来,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:
**“爷爷在等你。”**
我抬头看那个婴儿。它蹲在那儿,眼睛已经闭上,像睡着了一样。
那女的走进来,看了一眼纸条,又看了一眼婴儿,突然笑了:
“你爷爷等你很久了。”
我盯着她:“你认识我爷爷?”
“不认识。”她摇头,“但它认识。”她指了指婴儿,“它说,你爷爷在地下室等你。”
“什么地下室?”
“这栋楼的地下室。”她说,“马德胜死之前,去过那儿。回来就抱着这个纸人。”
我转身就往外走。润生跟在后面,小声说:“你真要去?那地下室一听就不是好地方……”
我没理他,直接下楼。
12栋的地下室门在楼梯拐角,一扇生锈的铁门,挂着大锁。
我拽了拽锁,拽不开。
“没钥匙进不去。”润生说。
我盯着那扇门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。
这个地下室,马德胜来过。
他来干什么?
我掏出手机,想给陈队打电话。刚拨出去,那边就接了。
“张纸,你在哪儿?”
“翡翠苑。马德胜情妇家楼下。”
“我正想找你。”陈队声音很急,“刚接到报案,翡翠苑12栋地下室发现一具尸体。”
我愣住。
“谁?”
“身份还没确认,但……死法跟前面几个一样。身边有个纸人。”
我挂了电话,盯着那扇铁门。
门后面,传来一阵响动。
像有人在敲门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润生往后退了一步:“里头有活人?”
我没回答。
手机又响了。
一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。
点开看,就一句话:
**“别进去。等我。”**
落款是两个字:
**爷爷。**
(第五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