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,手心全是汗。
爷爷。
爷爷给我发短信了。
那个躺进医院、三天后就走了的爷爷,那个我亲手送进火葬场的爷爷,给我发短信了。
润生凑过来看:“谁啊?”
我把手机递给他。他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:“你爷爷?你爷爷不是死了吗?”
“是啊。”我说,“死了三个月了。”
“那这短信——”
我没回答,直接回拨过去。
电话里传来忙音,然后是那句冷冰冰的提示音:“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。”
我又打了一遍。还是空号。
润生说:“会不会是别人用你爷爷的名号发的?那个七号纸人?它不就能说话吗?”
我摇头。七号的声音我听过,又干又涩,像纸摩擦出来的。但这短信的语气——
“别进去。等我。”
四个字,简单直接,不废话。
是爷爷的风格。
地下室的门后面,又传来一阵响动。这次不是敲门,是拖东西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。
润生往后退了两步,声音都哆嗦了:“里头到底有啥?”
我不知道。
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马德胜死之前,来过这个地下室。
他来干什么?
那个纸婴儿说“爷爷在地下室等你”,是什么意思?
我正想着,手机又响了。陈队打来的。
“张纸,你还在翡翠苑吗?”
“在。12栋地下室门口。”
“别进去。”陈队声音很急,“我马上到,三分钟。”
他挂了。
润生看着我:“陈队也说不让进。”
我没说话,盯着那扇铁门。
铁门上有个小窗户,巴掌大小,蒙着厚厚一层灰。我踮起脚,拿袖子擦了擦,往里看。
里头太黑了,啥也看不见。
但有一股味道飘出来。
臭。
不是垃圾那种臭,是肉烂了的臭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胃里一阵翻腾。
润生也闻到了,捂着鼻子问:“这什么味儿?”
我没回答,因为陈队的车已经开到楼下了。
他下车,身后跟着小刘。两人快步走过来,陈队看见我,松了口气:“还好你没进去。”
“里头是什么?”
陈队没回答,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锁开了。
他推开门,手电往里照。
我顺着光看进去,整个人僵住了。
地下室的角落里,蹲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。
是个纸人。
真人大小,穿着花棉袄,扎着两条麻花辫,脸上画着两个红脸蛋,嘴角往上翘,在笑。
纸人面前,躺着一具尸体。
尸体已经烂了,脸看不清是谁,但身上的衣服还能认出来——
是马德胜情妇那件睡衣。
我猛地回头,看向楼梯口。
那个女的刚才还在302,这会儿——
“张纸。”陈队叫我,“你来看这个。”
我走过去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。
尸体旁边,扔着一个纸盒子。
就是我刚才在302看到的那个纸盒子,装婴儿纸人的那个。
盒子里,有一张纸条。
陈队拿起来,念出声:
**“第五個,是你。”**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马德胜,第一个。
周司机,第二个。
赵会计,第三个。
我,第四个。
马德胜情妇,第五个。
七个怨灵,已经死了五个。
还剩两个。
“张纸。”陈队盯着我,“你最好跟我说清楚,这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从哪说起。
润生在旁边抢着说:“就是那个马德胜烧了七个纸人,结果纸人没烧尽,变成怨灵回来讨债了!现在它们按顺序杀人,死了五个了!”
陈队听完,沉默了半天。
小刘在旁边冷笑:“你听听你说的什么玩意儿?纸人杀人?封建迷信搞上瘾了是吧?”
我没理他,蹲下来看那个纸人。
它脸上画着笑,但眼睛是闭着的。
闭着的纸人,一般是“睡着”的状态。等它睁开眼,就会动起来。
“陈队,这个纸人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报案的人说,今早下来拿东西,就看见它蹲在这儿。”陈队翻了翻本子,“报案的是这栋楼的住户,说昨晚听见地下室有动静,没敢下来。今早一开门,就看见尸体和这个纸人。”
“报案人呢?”
“吓跑了。留了电话,说不想再掺和。”
我站起来,盯着那个纸人。
它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但它的手指头,好像动了一下。
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没动。
润生在旁边小声说:“咱们走吧,这儿太瘆人了……”
我点头,正要走,手机响了。
又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点开看,一条短信:
**“地下室的东西别碰。来柳家村。爷爷。”**
我攥着手机,心跳得厉害。
陈队凑过来看:“柳家村?你爷爷的老家?”
“对。”
“你爷爷不是死了吗?”
“是。”我说,“但他好像……还活着。”
陈队盯着我看了半天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这事儿越来越邪乎了。走吧,先出去再说。”
我们出了地下室,陈队把门重新锁上,贴了封条。小刘站在旁边打电话叫法医,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。
我走到楼梯口,抬头看302的窗户。
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
那个女的……死了。
那刚才在302跟我们说话的是谁?
润生也想到了,脸刷地白了:“张纸,咱们刚才见的那个……”
“不是人。”我说。
润生腿一软,扶着墙才没倒。
陈队走过来:“你们俩先回去,有消息我通知你们。记住,别乱跑。”
我点头,拉着润生往外走。
走到小区门口,润生突然停住:“你那个短信,真信?”
“什么?”
“柳家村。你爷爷在那儿等你。”润生盯着我,“万一这是个陷阱呢?”
我想了想,掏出手机,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。
“别进去。等我。”
“来柳家村。爷爷。”
两条短信,隔了不到半小时。
第一条是不让进地下室。
第二条是让去柳家村。
如果发短信的人真是爷爷,那他应该是知道地下室有危险,所以拦着我。现在危险过了,让我去老宅找他。
如果发短信的人不是爷爷……
那是谁?
那个七号纸人?它说它进不去柳家村。
那个八号纸人?它说它是来帮我的,但它昨晚之后就再没出现过。
“我想去。”我说。
润生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我看了看天,“天还没黑,开车过去三个小时,天黑前能到。”
润生犹豫了两秒,咬牙点头:“行,我跟你去。反正我也被盯上了,一个人待着更吓人。”
我们打车回铺子,拿了手电、朱砂笔、还有那本《扎纸禁术》。临走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七个纸人。
它们还站着,一动不动。
但最边上那个——八号待过的位置——好像空了一点。
我没多想,锁上门,跟润生上了车。
车上,润生问我:“你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话少,手巧,心里头装着事儿。”
“什么事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他从来不跟我说。就临终前撂下一句话——纸人脸不能空,空了它们就会找你要脸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进手术室了。出来的时候,已经没了。”
润生沉默了半天,突然问:“你见过他的尸体吗?”
我愣住了。
见过吗?
当时我在手术室外面等,护士出来说抢救无效,让我签死亡证明。然后他们把人推到太平间,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,就一眼。
后来火化的时候,是殡仪馆的人装的盒,我直接领的骨灰盒。
我从来没见过爷爷的尸体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我嗓子发干,“他没死?”
“不知道。”润生说,“但你想啊,你是纸人,你爷爷能扎出你来,那他肯定不是普通人。这种人,能说死就死吗?”
我靠在座椅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爷爷。
柳家村。
阴司十三楼。
七号。
八号。
七个怨灵。
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解不开。
司机在前头问:“两位,柳家村到了,往里开吗?”
我抬头看窗外。
天快黑了,远处有个村子,房子塌了一半,杂草长得比人高。
村口有个窝棚,窝棚门口坐着一个老人,佝偻着背,脸看不清。
“停这儿吧。”我说。
付了钱,下车。
润生跟在我后面,小声说:“这村子……怎么看着像鬼村?”
我没回答,盯着那个老人。
他慢慢站起来,朝我走过来。
走近了,看清了脸。
是个老头,七八十岁,脸上全是褶子,嘴瘪着,没牙。
他看着我,比划了一个手势。
意思是:跟我来。
我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我?”
他点头。
“我爷爷让你来的?”
他又点头。
润生凑过来小声说:“他怎么不说话?”
老头指了指自己的嘴,摆了摆手。
哑巴。
他转身往村里走,我跟在后面。
润生拽我袖子:“真要进去?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
我跟着哑巴老人,走进柳家村。
身后的天,彻底黑了。
(第六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