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着哑巴老人往村里走,脚下全是荒草和碎瓦片。
润生跟在后头,一路嘀咕:“这地方多久没人住了?房子都塌了……”
我没说话,盯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。
老头走得不快,但我得小跑才能跟上。他好像对这条路熟得很,闭着眼都不会走错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他在一栋老宅子门口停下来。
青砖灰瓦,门口两棵槐树,比别的房子都完整。
老头回头看我,指了指门,又指了指自己,摆了摆手。
意思是:你进去,我不进。
“我爷爷在里面?”
他点头。
润生凑过来:“咱们真进去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那扇门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里头是个院子。青石板铺地,中间一口大水缸,墙上爬满藤蔓。
院子里站着七个人。
不对。
七个纸人。
跟我一样高,穿着纸扎的衣服,脸上画着五官。
是我。
七个我。
1岁的我,3岁的我,7岁的我,12岁的我,15岁的我,18岁的我,20岁的我——就是现在的我。
每个纸人身上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年龄。
最后一个,20岁的那个,脸上有泪痕。
纸泪。
润生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这这……这都是你?”
我没回答,往前走了一步。
七个纸人齐刷刷转过头来,盯着我。
18岁的那个先开口:“来了?”
声音跟我一模一样。
“你们……是什么?”
“是你。”7岁的那个说,“你抢走了我们的人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15岁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:“爷爷扎了我们七个,每人给了一天活头。就一天。我们尝了当人的滋味,然后就被烧了。”
“只有你。”12岁的那个说,“你活了二十年。凭什么?”
我脑子里闪过爷爷录音里的话。
“你是我扎的第八个纸人,前七个都失败了,只有你活了。”
原来“失败”是这个意思——它们只活了一天。
“爷爷呢?”我问。
20岁的那个指了指堂屋的门:“在里面。但他不一定认得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以为他扎的是替身,没想到你会变成人。”
我攥紧拳头,往堂屋走。
推开门的瞬间,身后传来一阵响动。回头一看,七个纸人全活了,正慢慢朝我围过来。
“你们干什么?”
“换回来。”3岁的那个说,“你活了二十年,该我们活了。”
“怎么换?”
“烧了你。”7岁的那个笑了,“烧了你,我们就能活。”
润生一把拽住我:“快跑!”
我们往堂屋里冲,刚冲进去,身后那七个纸人就追到了门口。但它们没进来,就站在门槛外头,盯着我。
堂屋里黑漆漆的,有股霉味。我摸手机照亮,照到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一个录音机。
按下播放键,爷爷的声音传出来:
“小纸,如果你听到这个,说明你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人了。”
“你是我扎的第八个纸人。前七个都失败了,只有你活了。”
“但活的是你,死的是真正的张纸——我的孙子,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那天他在老宅玩,把血滴到了纸人脸上。那个纸人就是你,滴血认主,开始吸他的生气。”
“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他只剩一口气。”
“我用了禁术——把自己的命分一半给你,让你活过来,替我孙子活着。”
“但他还是死了。”
“你活下来了。你有他的记忆,有他的样子,有他的命。”
“我把你当亲孙子养大,躲进山里等死。”
“小纸,如果你恨我,我认。但你别恨自己。你是纸,也是人。你有他的记忆,也有自己的命。”
录音结束。
我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润生在旁边小声说:“原来你真是纸人……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头在抖。
门外传来那七个纸人的声音:
“听到了吧?你是替身。”
“我们是真身。”
“把命还给我们。”
我抬头,盯着它们。
20岁的那个又开口了:“爷爷给你两条路。一是留在这儿,做回纸人,守这个老宅。二是出去,继续当人,但你会慢慢纸化,最后变成一张纸。”
“第三条路呢?”
“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我翻开《扎纸禁术》,找到“反噬咒”那一页。
“让纸人的怨气反噬到扎纸人身上,扎纸人会折寿,但纸人会消失。”
润生看呆了:“你要用这个?”
“不然呢?等着被它们烧?”
我咬破手指,在掌心画咒,念出那句口诀——
七个纸人同时惨叫,身上开始冒烟。
但它们没消失。它们朝我扑过来。
20岁的那个一把掐住我脖子:“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这招?爷爷教过我们!”
我喘不过气,眼前发黑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哑巴老人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把棺材钉,狠狠钉在地上。
七个纸人像被烫着似的,往后退了几步。
老头一把拽住我,拉着我就往外跑。
润生跟在后面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跑到村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七个纸人站在老宅门口,没追出来。
但它们齐刷刷举起手,指向我。
20岁的那个张嘴说了句话,隔得太远听不见。
但我看懂了它的口型: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哑巴老人把我按在窝棚门口,掏出纸笔,刷刷写了一行字:
“你用了反噬咒,身体已经开始纸化。看看你的手。”
我低头看左手。
小拇指变了颜色——惨白惨白的,摸上去又凉又硬,像纸。
我使劲捏了一下,手指弯了,但没疼。
是真的变成纸了。
“怎么办?”我问。
老头又写:“找到你爷爷。他既然能扎出你,就能救你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老头指了指村后的山。
“山里有阴司十三楼的入口。你爷爷在那儿。”
润生凑过来看,看完脸就白了:“阴司十三楼?听着就不是好地方……”
我盯着那座山,天黑得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轮廓。
“现在去?”
老头摇头,写:“天亮再去。晚上山里不干净。”
我刚要说话,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点开看,就一句话:
“别信哑巴。”
我抬头看老头。
他也在看我,眼神突然变得有点奇怪。
(第七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