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哑巴老人,他也盯着我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那四个字刺得我眼睛疼:“别信哑巴。”
润生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就变了:“谁发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跟之前那个号码一样,显示空号。”
哑巴老人还蹲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根树枝,在地上划拉。他好像没注意到我看手机,又好像注意到了装没看见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手摸到兜里的朱砂笔。
老头抬头看我,咧嘴笑了笑——没牙的嘴,笑起来有点渗人。他又在地上写了一行字:
“你爷爷在山里。我带你去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两条短信。
第一条让我来柳家村,落款是爷爷。
第二条让我别信哑巴,没落款。
如果第一条真是爷爷发的,那他应该知道哑巴是什么人。如果第二条也是爷爷发的,那他就是在提醒我哑巴有问题。
可如果两条都不是爷爷发的……
“张纸。”润生拽我袖子,“这老头到底可不可信?”
我没回答,蹲下来,跟哑巴老人平视。
“你认识我爷爷多久了?”
老头伸出四根手指,又比了个手势。
四十年?
他点头。
“你一直住在这个村口?”
他又点头,在地上写:“等他回来。”
“等我爷爷?”
点头。
“你知道他去山里干什么吗?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在地上写:“办大事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他摇头,写:“不能说。”
润生在旁边急了:“你这不能说那不能说,我们怎么信你?”
老头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头写:“你们可以不进去。但活不过七天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
七天。
又是七天。
“你知道七个怨灵的事?”
老头点头,写:“你爷爷扎的。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老头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。他慢慢写:“告诉你,你信吗?”
我愣住了。
是啊,三个月前如果有人跟我说我是纸人,我肯定当他是神经病。
“那现在呢?”我问,“我进去就能见到他?”
老头点头。
“进去之后呢?他能救我?”
老头写:“能。但你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他摇头,写:“不知道。只有他知道。”
我站起来,看着村后那座山。天快亮了,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润生站到我旁边,小声说:“你真要去?”
“不然呢?”我说,“留在这儿等那七个纸人来找我?”
“可那老头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他,“但他说的没错,咱们现在没别的路。”
润生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我回头看他。
他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:“反正我也被盯上了,一个人回去更吓人。跟你一块儿,死也有个伴儿。”
我被他逗笑了:“行,死也有个伴儿。”
天边露出一线白。
老头站起来,冲我们招招手,示意跟他走。
我们跟着他往山那边走。穿过一片荒草地,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老头突然停下来,蹲在地上,耳朵贴着石头听了一会儿。
润生小声问:“他听什么呢?”
话音刚落,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我们回头,看见一个人从山下跑上来。
是陈队。
他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全是汗,看见我们愣了一下,然后骂了一句:“你们他妈跑这儿来干什么?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问。
“你手机定位一直开着,我查到的。”陈队走过来,盯着哑巴老人,“这谁?”
“村里的。带我找我爷爷。”
陈队皱眉:“你爷爷真活着?”
“不知道,但得去看看。”
陈队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?”润生愣了,“你不是刑警吗?能随便跑?”
陈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:“请假了。这几天发生的事,我得搞清楚。”
我看着陈队,想起阿绣说的话——他身上有纸纹,是楼主的人。
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,要跟我一起进山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四个人继续往上爬。走到一处山崖下面,哑巴老人停住了。
他指着山壁上的一扇石门,比了个手势。
石门是青灰色的,跟山体长在一起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门上刻着十三个凹槽,每个凹槽形状都不一样。
“这就是入口?”润生凑过去看,“怎么开?”
老头摇头,指了指我。
“我?”
他点头,在地上写:“需要十三把钥匙。你是第八把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老头指了指我的胸口,写:“你身上的纸人,就是钥匙。”
我愣了一下,伸手摸怀里——那七个纸人(七影)还叠在那儿,从老宅出来就一直带着。
“它们?”
老头点头,写:“它们七个,加上你,就是八把。还有五把在你爷爷手里。”
陈队皱眉:“这都什么跟什么?”
我没解释,掏出七影,按在石门上。
七个纸人贴在石门上,一动不动。
我等了几秒,门还是没开。
老头摇头,指了指我。
“我也要?”
他点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手掌按在最后一个凹槽上。
掌心一凉,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。
石门开始震动,发出“轰隆隆”的响声。
然后,门开了一条缝。
缝里透出光来。
不是阳光,是那种发黄的、昏昏暗暗的光,像老式灯泡。
润生凑过去看,看了一眼就缩回来:“里头……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纸人。好多纸人。”
我往门里看。
里头是一个矿洞,洞壁上贴满了纸人。大的小的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密密麻麻,一眼看不到头。
每个纸人脸上都写着字。
名字,日期,还有两个字:替身。
陈队站在我旁边,盯着那些纸人,声音有点发紧:“这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我没回答。
因为我看见,矿洞深处,站着一个人。
他背对着我,穿着灰色中山装,头发全白了。
是爷爷。
我抬脚往里走。
身后传来润生的喊声:“张纸!等等!”
我没停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是爷爷的脸。
但他看着我,眼神像看陌生人。
“小纸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找你。”
他笑了,笑得有点苦:“你不该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回答,指了指我身后。
我回头。
矿洞入口,站着七个纸人。
不是七影。
是马德胜、周司机、赵会计,还有那个情妇。
还有三个不认识的。
七个怨灵,全来了。
它们看着我,嘴同时张开,发出同一个声音:
“第七个,该你了。”
(第八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