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个怨灵堵在矿洞入口,身后是密密麻麻贴满洞壁的纸人,身前是我、爷爷、润生、陈队,还有那个哑巴老人。
润生腿都软了,扶着洞壁才没坐地上:“卧槽,七个……全来了……”
陈队把手按在腰间的枪上,但我知道那玩意儿没用。子弹能打人,打不了纸。
爷爷站在我旁边,盯着那七个怨灵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马德胜的纸人往前走了一步。它还是那副煤老板的打扮,大金链子大金表,但脸是纸糊的,惨白惨白的,嘴角往上翘,在笑。
“张纸。”它开口,声音跟生前一样,“你烧的纸人,记得吧?”
我没说话。
周司机的纸人也往前走了一步:“烧了七个,七个都没烧尽。我们活了,你就得死。”
赵会计的纸人第三个开口:“马德胜想用我们换他的命,结果他没换成就死了。现在他的债,你来还。”
情妇的纸人抱着那个婴儿,婴儿在我笑,没牙的牙床露出来,嘴里发出“咯咯咯咯”的声音。
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——两男一女,年纪都不小了,应该是马德胜剩下的三个仇人。
七个怨灵,全在这儿了。
爷爷突然开口:“它们不是来杀你的。”
我扭头看他:“那它们来干什么?”
“来讨债。”爷爷说,“但讨的不是命,是因果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爷爷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我前面,对着那七个怨灵说:“马德胜烧你们的时候,是让你们替他死。但你们没死透,反噬了。现在你们要找人偿命,找的不该是他。”
马德胜的纸人盯着爷爷:“找谁?”
“找马德胜自己。”爷爷说,“他才是欠你们的人。”
“他死了。”周司机的纸人说,“死了就找不到了。”
“找得到。”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块黑乎乎的牌子,巴掌大小,上头刻着字,“他的魂还没散,还在阴司十三楼里押着。你们要讨债,去那儿讨。”
七个怨灵对视了一眼。
情妇的纸人抱着的婴儿突然开口:“你骗人。”
爷爷愣了一下。
婴儿从情妇怀里爬下来,爬到爷爷脚边,仰着头看他:“你才是欠我们的人。”
爷爷的脸变了。
婴儿继续说:“马德胜烧我们的时候,是你给他出的主意。你说扎七个纸人,烧给七个仇人,就能换命。是你告诉他这么干的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扭头看爷爷。
他没说话。
“是你。”婴儿说,“你才是该偿命的人。”
其他六个怨灵同时看向爷爷。
马德胜的纸人笑了:“原来是你啊。”
周司机的纸人也笑了:“那就找你。”
七个怨灵同时动了。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爷爷已经把我推到一边,自己迎上去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牌子,往地上一摔,牌子碎了,冒出一股黑烟。
黑烟里,传出无数人的惨叫。
那七个怨灵被黑烟裹住,挣扎着想往外冲,但冲不出去。
爷爷站在黑烟中间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听不清他念的什么,但每念一句,黑烟就浓一分,怨灵的叫声就弱一分。
几息之后,黑烟散了。
七个怨灵不见了。
只剩爷爷站在那儿,脸白得像纸。
我冲过去扶他:“爷爷!”
他摆摆手,自己站稳了:“没事,折了几年寿而已。”
润生和陈队也围过来。陈队盯着爷爷,眼神复杂:“你到底是谁?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哑巴老人,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小纸。”他说,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是纸人。”
我点头。
他叹了口气:“那你也知道,我为什么扎你?”
“录音里说了。真身死了,你拿我换他。”
爷爷摇头:“录音是骗你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真身没死。”他说,“他一直活着。”
“什么?”
爷爷指了指哑巴老人。
哑巴老人慢慢抬起头,看着我。
他脸上那些褶子,突然开始变浅。佝偻的背慢慢直起来。没牙的嘴,慢慢长出牙来。
几秒钟之后,他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二十来岁,跟我一模一样。
“真身?”我声音都劈了。
他点头,开口说话——不是哑巴,声音跟我一模一样:“我是张纸。真的那个。”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二十年前,我没死。”他说,“爷爷用你换的不是我的命,是他的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真身看向爷爷。
爷爷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眶红了:
“我才是该死的那个人。二十年前,我得了绝症,活不过半年。我不甘心,用了禁术——扎了一个纸人,就是真身,想让他替我活。”
“但他没活成。纸人扎出来,需要活人的生气才能醒。我把真身放在老宅里,等着有人滴血上去。结果那天,我带你——真正的你——去老宅玩,你把血滴上去了。”
“纸人活了。但你……你被吸干了生气,只剩一口气。”
“我没办法。我又扎了一个纸人,就是你。把真身吸走的生气,分一半给你,让你活过来,替我孙子活着。”
“但真身也没死。他醒过来了,成了纸人。我把他藏在村口,装成哑巴,等我死了之后接替我守这个秘密。”
“所以我扎了两个纸人。一个替真身活,一个替真身死。”
“你就是那个替死的。”
我听完,半天没动。
润生在旁边小声说:“所以……张纸是替身?替真身死的那个?”
真身点头。
“那他死了,真身就能活?”
真身又点头。
我抬头看他。
他也在看我。
“所以你等我进来,”我说,“是为了让我替你死?”
真身没说话。
爷爷突然开口:“不是。”
他看着我,眼眶红得吓人:“我带你来,是为了让你俩都活。”
“怎么活?”
爷爷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扎纸禁术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是空白的。
但爷爷用手指在上面一抹,显出字来:
**“纸人替身,因果相承。若寻真身,须问因果簿。”**
“因果簿在楼主手里。”爷爷说,“找到它,就能改你俩的命。”
“楼主是谁?”
爷爷沉默了几秒,慢慢说:
“是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真身也愣住了。
爷爷看着我们俩,苦笑了一下:
“阴司十三楼的楼主,每一任都是扎纸匠。我当了几十年,累了,想退。但退不出去。他们让我找一个替身。”
“我扎了你。”他看着真身,“但你没成。你又扎了你。”他看着我,“也没成。”
“那谁成了?”
爷爷指了指矿洞深处。
“那边,第七号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矿洞深处,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中山装,跟我爷爷一模一样。
但它脸上,没有五官。
是空白的。
它开口,声音跟我爷爷一样:
“我等了你二十年。”
(第九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