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没有五官的纸人站在矿洞深处,穿着一丝不苟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跟我爷爷平时出门的打扮一模一样。
它往前走了两步,脚踩在地上,发出“嚓嚓”的轻响——是纸摩擦石头的声音。
润生往我身后缩了缩,小声说:“它它它……它脸上怎么没东西?”
我也想知道。
爷爷——我亲爷爷,那个刚才说自己是楼主的爷爷——站在原地,盯着那个无脸纸人,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无脸纸人又开口,声音还是我爷爷的,“你终于舍得回来了。”
爷爷没说话。
真身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爷爷前面,对着无脸纸人说:“七号,别来这套。”
七号?
那个在铺子里跟我说话的纸人,也叫七号。
“你认识它?”我问真身。
真身点头:“它就是爷爷扎的最后一个纸人。真正的最后一个。”
“那我铺子里那个呢?”
“那个是我。”真身说,“我装的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润生在旁边都听傻了:“啥意思?你装的?你装成纸人去吓唬张纸?”
真身没理他,盯着七号:“你想干什么?”
七号的脸是空白的,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笑——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。
“我想干什么?”它说,“我想问问你爷爷,这二十年他在外头逍遥,让我在这鬼地方替他当楼主,他想过我的感受吗?”
爷爷终于开口:“我没让你当。”
“你没让我当?”七号的声音突然尖了,“你扎我的时候,把楼主的位置刻在我身上,把阴司十三楼所有人的因果全塞进我脑子里,然后你自己跑了。这不是让我当是什么?”
我扭头看爷爷。
他低着头,没说话。
真身在旁边小声跟我说:“七号是爷爷扎的最完美的一个纸人。它有爷爷的全部记忆,全部本事,全部因果。爷爷本来想让它替自己当楼主,自己退出去。结果扎完之后,又舍不得了,把它封在这儿,自己跑了二十年。”
“那它这二十年……”
“就一直在这儿等着。”真身说,“等爷爷回来,把该做的事做了。”
七号又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们不到三米远。
它抬起手,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。
空白的脸上,慢慢浮现出五官。
眉毛,眼睛,鼻子,嘴。
是我爷爷的脸。
一模一样。
甚至比爷爷本人还像——因为它脸上没皱纹,没老年斑,皮肤光滑得跟纸一样。
“你看。”它说,“我比你年轻,比你精神,比你有本事。我替你当楼主,替你处理阴司十三楼那些烂事儿,替你承受那些因果报应。你呢?你在外头躲了二十年,当你的扎纸匠,养你的孙子,过你的安生日子。”
爷爷抬起头,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我对不起你。”他说。
“对不起?”七号笑了,“对不起有用吗?”
它抬手一挥。
矿洞两边的墙壁上,那些密密麻麻贴着的纸人,突然全活了。
它们从墙上飘下来,落在地上,站成一排一排,把整个矿洞围得水泄不通。
润生腿一软,直接坐地上了。陈队拔枪,但手在抖。真身站在爷爷旁边,脸色也不好看。
我盯着那些纸人。
它们脸上都有字——名字,日期,“替身”。
它们都是阴司十三楼这些年用过的替身。
七号站在纸人群里,看着我爷爷。
“你欠我的,今天该还了。”
爷爷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还?”
“简单。”七号说,“你留下,让他们走。”
爷爷愣了一下。
七号指了指我,指了指真身,又指了指润生和陈队:“这两个纸人,这两个活人,都放走。你留下,继续当你的楼主。我替你出去,过二十年安生日子。”
爷爷沉默了半天。
润生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这买卖不亏啊……”
我瞪他一眼。
爷爷突然笑了。
“七号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扎你吗?”
七号没说话。
“因为我累了。”爷爷说,“当了四十年楼主,处理了四十年阴司的事,看了四十年人心鬼蜮。我想歇歇,想当个普通人,想养个孙子,想扎扎纸人卖卖钱。”
“所以你就扎了我?”
“对。”爷爷说,“我扎你,是想让你替我。但我扎完之后,发现你太完美了。比我聪明,比我冷静,比我更适合当楼主。我怕你。”
“怕我什么?”
“怕你取代我。”爷爷说,“怕我回来的时候,你已经成了我,而我成了没人要的废物。”
七号沉默了很久。
那些围着的纸人也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最后七号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:
“你说对了。我确实想取代你。”
爷爷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也确实替你当了二十年楼主。”七号说,“这二十年,阴司十三楼没乱,阳间那些怨灵没闹,你的孙子平平安安长大。这些都是我替你做的。”
爷爷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七号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爷爷面前,离他不到一尺远。
“我不要你留下。”它说。
爷爷愣住了。
七号抬起手,指着我和真身:“我要他们俩留下一个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两个纸人,一个是你孙子,一个是替身。他俩只能出去一个。”七号说,“你选。”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真身也愣住了。
爷爷看着我俩,半天没说话。
润生在旁边急了:“这怎么选?一个亲孙子,一个也是亲孙子——不对,一个是真孙子,一个是纸孙子,但都是他养大的!”
七号没理他,盯着爷爷:“选。”
爷爷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我看着他,突然开口:
“我留下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真身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我说,“你是真的。我是假的。你该出去。”
真身盯着我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。
“你傻不傻?”他说,“咱俩都是纸人。谁真谁假,有区别吗?”
我愣住了。
他指着七号:“它说得对,咱俩只能出去一个。但出去的那个,得替另一个活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替我活着。”他说,“我替你死。”
他话音刚落,突然冲向七号。
七号没动。
真身撞在七号身上,整个人开始发光。
我冲上去想拽他,被一股大力弹开。
真身回头看着我,笑了:
“你替我活了二十年。这回,我替你死。”
他的身体越来越亮,最后“砰”的一声,碎成满天的纸屑。
七号站在纸屑中间,看着我。
“他选完了。”它说,“你呢?”
我攥紧拳头,盯着它。
润生在旁边喊:“张纸!走啊!”
我没动。
陈队冲上来拉我,被我甩开。
我看着七号,一字一句说:
“他替我死了,我得替他活着。”
七号沉默了几秒,然后慢慢退后一步。
那些围着的纸人,也慢慢退开,让出一条路。
“走吧。”七号说,“出去之后,别忘了你是谁。”
我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矿洞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爷爷站在那儿,看着我,眼眶红得吓人。
七号站在他旁边,那张跟我爷爷一模一样的脸上,挂着一滴泪。
纸泪。
(第十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