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出矿洞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不对,不是天黑——是我出来的时候,外头就是黑的。
润生跟在我后头,一路小跑,嘴里念念有词:“出来了出来了,活着出来了……”
陈队最后一个出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石门,门已经关上了,十三个凹槽全空了。
“你爷爷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了。
我没说话。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爷爷留在里面了。七号也留在里面了。真身——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纸人——碎成纸屑了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左手小拇指还是白的,纸做的,跟另外四根手指一比,刺眼得很。
“张纸。”润生叫我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你手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我往前走,脚下是山路的石头,磕磕绊绊的。润生和陈队跟在后头,谁都没再说话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哑巴老人。
不对,不是哑巴老人了——真身已经碎了,那这个是谁?
那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是七号。
它从矿洞里出来了?
“别紧张。”七号开口,声音还是我爷爷的,“我不是来拦你的。”
我盯着它,没动。
它往前走了一步,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它停住,苦笑了一下——那张跟我爷爷一模一样的脸上,露出一个我从没在爷爷脸上见过的表情。
“你爷爷让我出来的。”它说,“他替你留下当楼主了。我出来,替他办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七号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,扔给我。
我接住一看,是《扎纸禁术》。但比我那本厚,封面上的字是红的。
“这是完整的。”七号说,“你爷爷让我交给你。里头有治你手上那玩意儿的法子。”
我翻开书,手电筒照上去,第一页写着:
**“纸人化形,三日成纸。若欲续命,须以纸换纸。”**
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“你用了反噬咒,身体开始纸化。三天之内,会彻底变成一张纸。”七号说,“想活命,得找个替身。”
“找谁?”
“随便谁。”七号说,“扎一个纸人,把你的因果转给它,它替你变成纸,你继续当人。”
润生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
陈队皱眉:“这不是害人吗?”
七号看他一眼:“你本来就是死人,有什么资格说这话?”
陈队愣住了。
我盯着七号:“陈队的事你也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七号说,“五年前执行任务死的,楼主用纸人把他复活,当眼线。他左手腕那道纸纹,就是证据。”
陈队下意识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七号转向我:“你选吧。是找人替死,还是三天后变成一张纸。”
我攥着那本书,半天没说话。
润生在旁边小声说:“要不……用我?”
我扭头看他。
他挠挠头,脸有点红:“反正我也被盯上了,一个人活着也吓人。替你死了,至少有个交代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,我是认真的——”
“我说闭嘴。”
润生不说话了。
我把书揣进兜里,抬头看七号: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七号盯着我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。
“你跟他真像。”它说。
“谁?”
“真身。”它说,“他也问过这句话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他问我的时候,我说没有。”七号说,“但对你,我改主意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七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我。
纸条上歪歪扭扭一行字:
**“因果簿。”**
“因果簿在楼主手里。”七号说,“你爷爷现在就是楼主。你要是能进去找他,拿到因果簿,就能改自己的命。”
“那我进去——”
“你进不去了。”七号打断我,“那扇门,纸人进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像人了。”七号说,“门认的是‘纸’不是‘人’。真身那种,一进去就没事。你这种半人半纸的,门不认。”
我愣住了。
那怎么办?
七号看着我,突然说:“但有人能进去。”
“谁?”
“她。”
七号往我身后指了指。
我回头。
山路上,慢慢走来一个人。
女的,穿着红嫁衣,脸惨白惨白的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
是阿绣。
那个周家扎的纸人,配给真身当阴婚媳妇的那个。
她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,笑了:
“张纸,我来接你了。”
(第十一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