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绣站在山路中间,红嫁衣在夜色里格外扎眼。
我盯着她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她不是在城里的铺子里吗?什么时候跑来的?怎么找到这儿的?
“你……”我开口,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她笑了笑,走过来,在我面前站定。离得近了,能看清她脸上那道细细的纸纹,跟我的一模一样。
“真身死了?”她问。
我点头。
她沉默了几秒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他是我的丈夫。”她说,“配阴婚配的,等了二十年,等来一个纸人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又笑了,笑得有点苦:“但我等的也不是他。我等的是那个替我烧纸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配阴婚的时候,我烧了一半,活下来了。”她说,“扎纸的人说,谁烧的我,我就跟谁。烧我的是周老板,但他已经死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真正点那把火的,是你爷爷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爷爷烧的我。”阿绣说,“他用我的命,换了周老板儿子的命。那个五岁的小孩活了,我成了寡妇纸人。”
七号在旁边开口:“她是因果最重的纸人。二十年守寡,二十年等人,二十年的怨气全攒着。”
我看着阿绣,突然明白她为什么来找我了。
“你想报仇?”
她摇头:“我想解脱。”
“怎么解脱?”
“找到因果簿,把我的名字划掉。”她说,“划掉之后,我就不用再守了。”
我盯着她看了半天。
“你知道因果簿在哪儿?”
“知道。”她指了指山顶,“在上面。阴司十三楼的总部。”
“你能进去?”
“能。”她说,“我是最老的纸人之一,那扇门认得我。”
七号在旁边点头:“她说得没错。那扇门只认纯粹的纸人。你这种半人半纸的进不去,她这种纯纸的能进。”
我脑子飞快转着。
阿绣能进去,但她需要因果簿划掉自己的名字。我需要因果簿改自己的命。润生和陈队被卷进来,也得有个交代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我说。
阿绣点头:“我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润生在后头喊:“你疯了?那地方刚出来又要进去?”
“我得拿到因果簿。”我说,“不然三天后我就成一张纸了。”
“那我跟你去!”
“你进不去。”
润生愣住了。
七号在旁边说:“他进不去。你俩都进不去。”它指了指润生和陈队,“这俩活人,进不了阴司十三楼的门。这扇门只对死人、纸人和半死不活的人开放。”
陈队皱眉:“那我算什么?”
“你算死人。”七号说,“被纸人复活的死人。理论上你也能进,但你进去之后,会直接被门吸干。”
陈队不说话了。
我看着他们俩:“你们在外面等我。天亮之前我没出来,你们就回去。”
润生急了:“回去干嘛?”
“回去给我收尸。”我说,“收一张纸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阿绣拉了拉我的袖子:“走吧,天亮之前得进去。天亮之后门就关了。”
我跟着她往山上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润生站在那儿,陈队站在他旁边,七号已经不见了。
山路越来越陡,阿绣走在前头,红嫁衣在风里飘。我盯着她的背影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认识真身吗?”
她没回头:“认识。他在村口待了五年,我见过他几次。”
“他跟你说话吗?”
“说过一次。”阿绣说,“他问我,等他死了之后,我能不能替他照顾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,你是他弟弟,虽然是纸做的,但也是弟弟。”
我攥紧拳头,没说话。
山路到头了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一座宅子。青砖灰瓦,门口两棵槐树,跟我爷爷的老宅一模一样。
但我知道这不是老宅。
这是阴司十三楼的总部。
阿绣走到门口,把手按在门上。
门开了。
里头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回头看我:“跟紧我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跟着她走进去。
身后的门“轰”的一声关上。
四周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然后有光。
不是从头顶照下来的,是从墙里透出来的。墙上贴满了纸人,每个纸人都在发光,昏黄昏黄的,照得整个大厅像旧时代的灵堂。
大厅正中央,摆着一把椅子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穿着灰色中山装,头发全白了。
是爷爷。
但我知道这不是爷爷。这是楼主。
“来了?”他开口,声音跟我爷爷一模一样。
我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盯着我看了半天。
“像。”他说,“真像。”
“像谁?”
“像我孙子。”他笑了,“也像那个替我死的纸人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是一本簿子,封面是黑的,上头三个红字:因果簿。
“你想要这个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
“那你得拿东西换。”
“换什么?”
他指了指阿绣。
“她。”
(第十二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