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楼主手里的因果簿,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阿绣。
换她?
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楼主笑了,那张跟我爷爷一模一样的脸上,露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爷爷的表情,是另外一个人的,是个当了四十年楼主的人的表情。
“她等了你二十年。”楼主说,“不对,等的是真身。但真身已经死了,现在你是唯一配得上她的人。”
阿绣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红嫁衣在那些纸人发出来的昏黄光线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我不明白。”我说,“你要她干什么?”
“她不是普通的纸人。”楼主站起来,走到阿绣跟前,围着她转了一圈,“她是阴婚纸人,配过婚,烧过半,守过寡,怨气最重,因果最深。把她留在十三楼,能镇住下面那些东西。”
“下面?”
楼主跺了跺脚。
地下传来一阵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“这底下压着一百三十七个怨灵。”楼主说,“全是这些年没能超度的。平时靠纸人镇着,但纸人用久了会失效。她不一样,她能镇一百年。”
我看着阿绣。
她也看着我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你愿意?”我问她。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我等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一个能替我做决定的人。”她说,“你替我做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是真身的弟弟,是他托付的人。”阿绣说,“你让我留,我就留。你让我走,我就跟你走。”
楼主在旁边听着,笑得更开心了:“有意思。两个纸人,一个替另一个做决定。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我没理他。
我盯着阿绣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她等了二十年。二十年在周家地下室,看着周老板给人配阴婚,看着那些纸人烧的烧、散的散,只有她一个人活着。
她想要解脱。
但她也想有人替她做决定。
“因果簿能划掉你的名字吗?”我问楼主。
楼主点头:“能。划掉之后,她就不用再守了。想去哪儿去哪儿,想投胎投胎,想当孤魂野鬼当孤魂野鬼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她留下?”
“因为我不想划。”楼主说,“她留在这儿,对我有用。你把她带走,对我没用。”
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说:“我拿东西换。”
“你拿什么换?”楼主笑了,“你是半纸人,三天后就成一张纸了。你有啥?”
我翻开七号给我的那本《扎纸禁术》(红封面那本),飞快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着:
**“纸人替身,因果相承。若寻真身,须问因果簿。若得因果,可换纸命。”**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**“一命换一命,纸人可成人。”**
我抬头看楼主:“我拿我自己换。”
阿绣愣住了。
楼主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:“你?你三天后就没了,拿什么换?”
“我替她留下。”我说,“她出去,我镇在这儿。”
阿绣一把拽住我:“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我说,“我本来就是替身。替真身活了二十年,现在替你也行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我三天后变纸,变完之后正好镇在这儿。”我打断她,“比你有用。你是活纸人,有怨气,能镇一百年。我是快死的纸人,没怨气,但能镇——镇多久?”
我看向楼主。
楼主盯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能镇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之后你彻底成纸,就废了。”
“那三天之内呢?”
“三天之内,你能替她扛。”
我扭头看阿绣:“三天。你出去,找润生,让他带你回城里。三天之后,如果我还没死——”
“你三天后就死了。”阿绣说。
“对。”我点头,“但你能活。”
阿绣盯着我,眼眶红了。
纸人的眼眶红了是什么样?不是流泪,是眼眶周围那层纸慢慢变深,像被水洇湿了一样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。
“你得走。”
“我等了二十年——”
“所以你更该走。”我说,“我活了二十年,够了。”
阿绣张嘴想说什么,被楼主打断了。
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演苦情戏。”楼主挥挥手,“你俩都走不了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指了指门口。
那扇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润生。
他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润生声音都劈了,“我就推了一下门,门就开了……”
楼主笑了:“他命里带阴,这种人在老家叫‘阴命’,生下来就该吃阴间饭的。他自己不知道,但门认得他。”
润生腿一软,直接坐地上了。
我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我怕你出事……”润生哆嗦着,“在外头等半天,不见你出来,就想……”
我看着他,心里一阵发堵。
这个送外卖的,认识不到三天,替我挡过灾,陪我进过荒村,现在又闯进阴司十三楼。
“你走。”我说,“现在就走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——”
话没说完,脚下突然一阵震动。
地底下传来更大的响声,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。
楼主脸色变了。
阿绣也变了脸色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楼主没回答,快步走到大厅中央,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地上听。
听了几秒,他站起来,脸色难看得吓人:
“下面那东西,醒了。”
(第十三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