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的响声越来越大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。大厅正中央那块青石板已经开始裂缝,缝里透出红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楼主退后两步,脸上那点从容全没了。
阿绣拽着我往门口退,润生腿软得站不起来,被我拖着走。
“那是什么?”我喊。
“第一百三十七个!”楼主也喊,“压了六十年的那个!”
“什么东西压了六十年?”
楼主没回答,因为他已经顾不上回答了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牌子,跟爷爷在山洞里摔碎的那块一模一样,往地上一砸——
牌子碎了,冒出一股黑烟。
黑烟钻进地缝里,底下传来一声惨叫。
但震动没停。
楼主又掏出一块,又砸了。
又一声惨叫。
震动轻了一点,但还在。
他掏出第三块,刚要砸,地底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来。
不是人的手。
是纸的。
惨白惨白的,比正常人的手大一圈,五根手指头细得跟筷子似的,指甲是黑的。
那只手一把攥住楼主的脚脖子,把他拖倒在地。
楼主惨叫一声,手里的牌子飞出去老远。
阿绣冲上去,红嫁衣一甩,袖子缠住那只手。纸手被勒出一道印子,但没松。
润生终于站起来了,抄起旁边一根木棍就要往上冲。我一把拽住他:“你干嘛?”
“救人啊!”
“你救不了!”
地底下又伸出一只手来,这回是两只,同时往外爬。
一个脑袋钻出来。
惨白的脸,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黑点——眼睛。
它盯着我,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,笑了:
“张纸——”
我头皮发麻。
它认识我?
楼主被那两只手拖着往地缝里拽,一边拽一边喊:“因果簿!因果簿能镇它!”
我扭头看那把椅子。因果簿还在上面。
冲过去,抓起因果簿,翻开。
全是空白的。
不对,不是空白——是字太浅了,看不清。
“怎么用?”我冲楼主喊。
“念名字!念它的名字!”
“它叫什么?”
楼主被拖到地缝边上了,只剩半个身子在外面:“第一百三十七号——马德胜!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马德胜?
那个煤老板?那个烧了七个纸人的马德胜?
他不是死了吗?怎么跑这儿来了?
但我顾不上多想,对着因果簿喊:“马德胜!”
簿子上慢慢显出字来:
**马德胜,男,五十三岁,死于纸钱窒息。因果未清,怨气入地,压六十年。**
**镇压方式:纸人替身。**
纸人替身?
我抬头看那个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。
它已经钻出大半个身子了,确实是马德胜的脸——但比活着的时候大一圈,惨白惨白的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嘴咧到耳朵根。
“张纸——”它又喊,“你烧的我——你偿命——”
我攥紧因果簿,脑子飞快转着。
纸人替身。纸人替身。
谁当替身?
阿绣?
润生?
我?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左手小拇指还是白的,但无名指也开始变颜色了。
我还有两天半。
“我来。”我说。
阿绣一把拽住我:“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我甩开她,“它是来找我的。我烧的纸人,我偿命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个东西盯着我,嘴咧得更大了。
我又走了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走到地缝边上,离它不到三尺远。
它伸出手来,朝我抓过来。
我没躲。
就在它手指碰到我胸口的一瞬间,因果簿突然自己翻开了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,慢慢显出字来:
**替身已定。姓名:张纸。身份:纸人。因果:替马德胜受镇六十年。**
**确认?是/否。**
我愣住了。
这玩意儿还能选?
那个东西的手指已经碰到我衣服了,冰凉的,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纸。
我咬牙,喊了一声:“是!”
因果簿“啪”的一声合上。
那个东西惨叫一声,缩回地缝里。
两只手也缩回去了。
地缝慢慢合拢,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我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楼主从地上爬起来,浑身是土,但脸上笑得跟捡了钱似的。
“成了成了!”他拍手,“六十年,有人替了!”
阿绣冲过来,上上下下看我:“你没事?”
我低头看自己。
胸口没事。手上——左手无名指全白了,跟小拇指一样。
“两天。”我说。
楼主凑过来,盯着我看了半天,啧啧两声:“行,有种。替它镇六十年,你自己只剩两天。这笔买卖,亏大了。”
我没理他,看着阿绣:“你走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因果簿用了,你名字没划掉。”我说,“但你也不用留下了。它镇的是我,不是你。”
阿绣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润生在旁边小声说:“那你呢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两天后变成纸,然后在这儿待六十年。”
润生眼眶红了。
我拍了拍他肩膀:“出去之后,帮我看着铺子。别让人把我爷那些纸人烧了。”
他点头,点得跟捣蒜似的。
楼主在旁边插嘴:“行了行了,煽情完了就走吧。门开着,再不走天亮之前出不去了。”
阿绣看着我,眼眶周围那层纸又洇湿了。
“我等你。”她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六十年。”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
红嫁衣在门口闪了一下,不见了。
润生也走了,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门关上。
大厅里只剩我和楼主。
他坐在那把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看着我笑。
“六十年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六十年有多长吗?”
我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“算了,反正你也没机会知道了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拍了拍我肩膀,“两天后你就成纸了,成纸之后啥也不知道。六十年对你来说,就是一眨眼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是我爷爷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笑完之后,他脸上的五官开始变。
变年轻,变光滑,变成另一张脸。
不是爷爷。
是个陌生人。
“我是第一任楼主。”他说,“你爷爷只是替我打工的。”
我盯着他,半天没动。
他又拍了拍我肩膀,转身往大厅深处走。
“两天后我来收纸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好好珍惜。”
他消失在黑暗里。
我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,四周全是发光的纸人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左手两根手指,白的。
还有两天。
(第十四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