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里静得吓人。
四周那些纸人还在发光,昏黄昏黄的,照得整个空间像个巨大的灵堂。我站在这群纸人中间,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两根手指白了。
小拇指和无名指。
我试着弯了弯,能弯动,但没感觉——不是麻,是彻底的没感觉,像那两根手指不是我的。
还剩两天。
楼主走了,阿绣走了,润生走了。就剩我一个,和一屋子的纸人。
我走到那把椅子跟前,坐下。
椅子的木头冰凉冰凉的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。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天花板上也贴着纸人。
密密麻麻,一排一排,脸全朝着下面,全对着我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我嘟囔了一句,“没见过快死的?”
纸人们当然不会回答。它们就那么盯着,一动不动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。马德胜死的时候脸埋在纸钱里,周司机死的时候脸上糊着冥币,赵会计死的时候脖子上的婴儿手印,情妇死的时候那个纸婴儿趴在天花板上笑……
七个怨灵。
都死了。
不对,没死。马德胜被压在地底下了,剩下六个还在外头。它们会不会再来找我?
我睁开眼。
对,它们会不会来?
我站起来,走到大厅中央,站在那块合拢的地缝上头。
脚下没有动静。
我松了口气,正要往回走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张纸。”
我猛地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,是纸人。
七号。
它怎么又回来了?
“你不是走了吗?”我问。
“走了,又回来了。”七号走过来,那张跟我爷爷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奇怪的表情,“你爷爷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别信楼主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楼主不是第一任。”七号说,“他是第三任。你爷爷是第四任。现在你爷爷替他留下了,他就是第五任。”
“那他说自己是第一任——”
“骗你的。”七号说,“他骗过所有人。你爷爷,你,真身,还有那个送外卖的小子。”
我脑子有点乱。
“他为什么要骗我?”
“因为因果簿。”七号说,“因果簿认主,谁拿到它,谁就是楼主。你刚才用因果簿镇了马德胜,它已经认你了。”
我低头看那把椅子。因果簿还在上面放着。
“认我?”
“对。”七号说,“你现在是第六任楼主。”
我彻底懵了。
“我不是还有两天就变纸了吗?”
“对。”七号点头,“但这两天里,你是楼主。”
“那两天之后呢?”
七号沉默了几秒。
“两天之后,你变成纸,因果簿会重新认主。它会选谁,我不知道。”
我盯着那把椅子上的因果簿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七号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也盯着那本簿子。
“你爷爷让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真身没死透。”
我猛地扭头看他。
“他碎成纸屑的时候,留了一小块。”七号说,“你爷爷收起来了。只要那一小块还在,他就能活。”
“怎么活?”
“用因果簿。”七号说,“在簿子上写上他的名字,划掉他的因果,他就能重新聚起来。”
我心跳加快了一拍。
“那他现在——”
“在矿洞里。你爷爷守着他。”七号说,“但只能守两天。两天之后,如果还不聚起来,他就彻底没了。”
我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七号一把拽住我:“你干嘛?”
“去找他!”
“你出不去。”七号说,“你现在是楼主,这扇门只认纸人不认楼主。你出去,门就关,再也进不来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七号盯着我,慢慢说:
“让那个送外卖的进去。”
“润生?”
“他是阴命。门认他。”七号说,“让他进去,把那一小块拿出来,带到这儿来。你在簿子上写字,他就能活。”
我掏出手机,想给润生打电话。没信号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山脚下。”七号说,“跟那个阿绣在一起。走不快,天亮前能到村口。”
我看了看四周。墙上那些纸人还在发光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
“凌晨三点。”七号说,“还有三个小时天亮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三个小时。
润生从山脚走到村口,至少要两个小时。再从村口爬上山,进矿洞,找到爷爷,拿到那一小块,再出来,下山,到这儿——
天亮之前根本来不及。
七号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。
“烧了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烧了它,那个送外卖的就知道你在叫他。”七号说,“这是纸人传信的法子。他只要烧一张纸,就能把东西送过来。”
我接过纸条,上面画着一个符号,弯弯绕绕的,像条蛇。
“烧了就行?”
“烧了就行。”
我掏出打火机,点着纸条。
纸条烧起来,火苗是绿的。
几秒之后,烧成灰烬。
灰烬里,慢慢显出字来:
**“收到。”**
我松了口气。
七号看着我,突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吗,”它说,“你比他像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真身。”它说,“他活了二十年,在村口装了五年哑巴,从来没像你这么急过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他等的是死。你等的是活。”七号说,“不一样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七号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门口。
“我走了。”它说,“你爷爷让我办的事办完了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它没回答,推开门,消失在黑暗里。
我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,盯着那堆灰烬。
灰烬里的字还在:**“收到。”**
润生收到消息了。
他会把那一小块带过来。
真身能活。
那我呢?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左手两根手指还是白的。但右手小拇指,也开始变颜色了。
还剩两天。
不,还剩一天半。
我坐回那把椅子上,盯着因果簿。
簿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我伸手摸了摸。
封面冰凉冰凉的,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纸。
翻开,第一页。
上面慢慢显出字来:
**楼主:张纸(第六任)**
**任期:两天**
**继任者:待定**
我盯着那几行字,苦笑了一下。
两天楼主。
说出去谁信?
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。
我抬头。
门开了一条缝,缝里伸进来一只手。
惨白惨白的,五根手指头细得跟筷子似的。
是地底下那个东西的手。
它不是被镇住了吗?
那只手在地上摸索着,摸到一样东西——是我刚才烧纸条剩下的灰烬。
手把灰烬攥住,缩回门缝里。
门关上。
我站起来,冲到门口,拉开门。
外头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地上,留着一张纸条。
我捡起来,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:
**“还剩五个。”**
(第十五章完)
